第N次嘗試古風,全長12000字,文長

瞎子南和瑜小姐的那些事,無趣兄弟客串演出

***

01

「子瑜,這個給妳。」

「冰糖葫蘆!謝謝南姊姊!」

***

周子瑜站在名井家的舊址前,回憶著過去種種,那年,她才八歲,只記得一天早上醒來,吵著要去名井家玩,母親面色凝重的說,「子瑜,妳南姊姊已經不在了。」

聽說是因為天乾物燥,打更的下人不慎引燃後院的乾柴,火勢沒有即時控制,在暗夜中吞噬了數十條人命,一代望族名井家在滔天烈焰中應聲殞落。

「姑娘一個人在這兒做什麼呢?」

周子瑜聞聲回頭,是一名身穿白衣的美麗女子,雙眼蒙著黑布,手裡拄著根拐杖,身上背著簡單的包袱,似是雲遊四海間,偶然來到此地。

那氣質……總覺得兩人並非初見,可貿然提問又有些失禮。

「思念一位故人。」她想了想,答道。

「故人……」女子一手往前探,輕觸已經年久失修的泥牆,「名井家?」

「是。」周子瑜答道。

「看來小姐對這家人的感情不一般?」女子問道。

「他們家的女兒待我如情同姐妹,自是難以忘懷。」

「名井家的女兒……啊,閨名一個『南』字的那位小姐嗎?」女子問道。

「正是,」周子瑜睜大眼睛,「姑娘和名井家有什麼交情麼?」

「我姊姊在名井家當婢女,當年也葬身火海了……」女子微微偏頭,「那位小姐待人和善又大方,每次姊姊告假回家,都帶著她的禮物。」

「是啊……」周子瑜看著面前的斷垣殘壁,「南姊姊就是這樣的人。」

「姑娘怎麼稱呼南小姐的?」女子回頭,但使終無法精準面對周子瑜的正面。

「南姊姊……」周子瑜有些疑惑。

「敢問姑娘芳名?」女子問道。

「周子瑜。」 女子秀眉一蹙,左手「唰」一下就撫向周子瑜項上一條平凡無奇,但幾乎不離身的鍊子。

女子嘴角抽動,「她給的?」

「姑娘請自重。」周子瑜回神,揮開她的手,後退一步。

女子笑了笑,「我就問,是不是她給的?」

「是。」周子瑜繃緊神經,擔心面前的人會對自己不利。

「她在找妳。」女子收手。

「誰?」

女子歪歪頭,似是在側耳傾聽,一會兒才開口,「周小姐能否借一步說話?」

周子瑜瞪視她良久,接著不發一語走進廢墟一角,「這裡可以吧?」

女子點點頭,用拐杖引路,來到周子瑜身邊。

「姑娘是有眼疾麼?」她問。

「是的,生下來就看不見,不過時間一久,就習慣了。」女子一派輕鬆的晃著腦袋。

「妳說有人在找我?」周子瑜沒忘記方才被中斷的提問。

女子點點頭,「那位小姐……要我把這個交給妳。」說著,她從兜裡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玉鳳凰,上頭沾滿早已乾涸的血跡。

「這……」周子瑜嗓子彷彿卡了鉛塊般,無法言語。

是她的信物。

她的紅玉朱雀還好好的繫在腰上,然而鳳凰的主人,卻不知所蹤。

「她在哪裡?」周子瑜接過白玉鳳凰,顫聲問。

女子轉身,望向廢墟深處,「周小姐真想知道?」

「當然。」

「明晚亥時,城北三里破廟,我帶妳去見她。」女子靠近她身側,壓低聲音,「別告訴任何人,尤其是妳父親。」

***

約定當晚,周子瑜瞞著周家上下,獨自出門,往女子口中的破廟趕去。

月色清冷,破廟便隱身在樹影之中,加上不時呼呼吹過的風聲,甚是可怖。

周子瑜抓緊衣襟,緩緩靠近,別說人影了,只看到幾只蜘蛛在角落補破網。

「姑娘?」她出聲叫喚。

一陣悉簌聲響過,白衣女子從廢棄的神壇邊現身,在微光照耀下,若不是遮住雙眼的黑布,雪白的飄逸身影宛如鬼魅。

「妳還真守信……」女子開口,緊了緊手上的拐杖。

「無所謂,她在哪裡?」周子瑜對這人仍帶有敵意。

「我會帶妳去的,只是……」女子賣個關子。

「只是什麼?」

「周子瑜,妳被跟蹤了。」女子抬頭,看向門外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。

周子瑜順著望過去,只有樹影婆娑,和微風吹起滿地枯葉的聲響。

「我應該說過不能告訴任何人吧?」女子語中帶著微慍。

「我確實沒告訴任何人,只有妳在這裡裝神弄鬼。」周子瑜已經被這人的陰陽怪氣磨去耐心。

「不信?」女子冷笑,「妳現在走出去看看。」

周子瑜「哼」一聲,轉身便走出廟門,不出幾步,林中突然竄出六個黑衣人掠過身側,直攻進破廟廳內。

「周子瑜!妳好狠的心啊!」女子提氣喊道,隨即傳來兵刃撞擊的聲響。

周子瑜心下一驚,立刻回頭,只見女子已經跟黑衣人戰成一團,手上的拐杖竟是一把長劍。

「果然昨日在名井宅,就不該相信妳。」女子一邊擋開劃過身側的利刃,一邊說道。

此時,似是領頭的黑衣人突然開口,「小姐不用擔心,這人雖是名井家餘孽,但小的絕對不會讓她碰到小姐一根汗毛。」

「喔?這麼有自信?」女子嘴角微揚,側身避過一個戳刺,接著倒轉劍柄,先把其中一個黑衣人敲暈,再一個翻身躲過頭子扔來的暗器。

頭子見敵人沒中招,反倒是倒了一個手下,出招更加陰險,餘下四人也各自使出看家本領,女子一抿嘴唇,手腕輕轉、衣袖輕飄,劍鋒寒光一閃,讓一個黑衣人短暫的致盲,白影一閃,電光石火間,又有一人倒下。

擊倒兩名敵人的她仍未停下,瘦弱的身影在刀光劍影間穿梭,時不時突出奇招扭轉劣勢,然而她終究是名女子,百回合以後,氣息與反應均見遲滯,招式和腳步也不如初時靈動。

黑衣人見狀,互相交換過眼色,四人四劍同時攻向不同要害,女子趁著對方變招的短暫空檔緩過氣,一個移形換位避掉兩招,長劍擋下一招,然而最後砍向背部的一招,終究沒閃過,素白的布料上隨即綻開一朵血花。

黑衣人一見得手,一個走神,女子一掌拍來,正中胸口,那人直接被擊出窗外,落地便失去意識,她也趁機一提氣,躍出窗外,轉移戰場。

「姑娘!」周子瑜總算找回自己的聲音。

女子沒有回話,身子在失血與看不見的疼痛中輕輕顫抖著,卻依然迎風而立。

三個黑衣人也躍出窗外,將其包圍,不敢輕舉妄動。

「諸位,看來最近周老爺是夜不能眠啊?」女子輕蔑地笑道。

「小姑娘,受了傷還這麼猖狂的,妳是頭一個。」黑衣頭子說道。

「明知違逆國法天道,還執意為之的,你也是頭一個。」女子緊緊手上的兵器,擺開架式。

「老大,小姐在看呢。」一名黑衣人低聲說道。

黑衣頭子皺皺眉頭,接著下令,「上!」

女子凝神接招,長時間的快速過招,已經抽乾了四人的體力,現在比的無非是誰能撐得更久。

周子瑜在一旁看著,卻只能看著,也倍感無力。

霎時間,一股涼意貼上頸間,她一回神,發現是女子的劍刃,只消一動手,便能將她送上黃泉。

「別過來,否則我要了你們家小姐的命。」女子另一手緊抓著她的肩,似乎正靠在她身上。

「可惡,撤!」黑衣頭子一跺腳,無奈地領著手下離開。

兩人一直維持相同的姿勢,直到女子鬆手,「對不住,如果不這麼做,他們不會走的。」

「姑娘,妳……」周子瑜回身,剛好看見女子伸手摀住傷口,鮮血正從指縫間汨汨流出。

「跟我來。」女子收起長劍,朝著東方蹣跚而行。

「妳受傷了……」

「不要緊,那裡什麼都有。」女子搖搖頭。

「那裡?」

「我住的地方。」她說完,突然靠上路邊的樹幹。

周子瑜清晰地看見血液從樹皮上流下,她猶豫了一會兒,上前逮住一只臂膀擱在肩膀上,女子沒有反抗。

「能走嗎?」

「還沒死呢。」女子一笑,吐出積在嘴裡的一口血。

「往哪兒走?」周子瑜問。

「岔路麼?」

「嗯。」

「最小的那一條。」

周子瑜眨眨眼,「這……真是這條?」

這坡度,這崎嶇……

「看起來難走的就是了。」女子的聲音越發虛弱。

周子瑜只得乖乖走上去,好在雖然看著難走,除了路小之外倒也沒有什麼不便之處。

行了有一刻鐘的路,忽見前方一汪碧潭,連著一條小溪,一座茅舍位在岸邊,旁邊院子裡種了蔬果,偶有幾只山雞掠過眼前。

「是這座茅舍嗎?」周子瑜停下腳步。

「沒錯……」女子咳了兩聲,「進去吧。」

「裡頭是暗的啊。」周子瑜在廳前停下腳步。

「妳放開我一下。」女子說道。

周子瑜小心翼翼地放開她,看著她搖搖晃晃地翻出燭火點上。

彷彿點燃燭火耗盡她最後的力量,女子雙腿一軟便要倒下,周子瑜連忙一個箭步上前將她扶住。

「扶我……到床邊。」女子的聲音細若蚊鳴。

「我……我要怎麼幫妳?」周子瑜看著她近乎暈去,有些慌。

「藥和繃帶在床頭的櫃子,也有替換的衣服……」她又咳出一口血,「先去把路上的血跡清掉,他們要找過來,我就真活不了了……」

周子瑜聽了,仍是呆站在床前不動。

「怎麼了?」女子虛弱的就吊著口氣,竟然還笑得出來。

「火……火摺子。」

「廚房裡有。」女子笑開來,明明受重傷的是自己,那傢伙好像更手足無措。

看著周子瑜屁顛屁顛的跑開,女子意識也漸漸黯淡。

「能再次與妳相遇,真好。」

 

02

周子瑜趁著黎明前的黑暗,一手打著火把,一手拎個竹帚,把路上留下的血跡腳印清理乾淨,才火急火燎地趕回小草屋。

房裡,女子縮在床角,動也不動。

周子瑜現在是慌的一匹,從小別說沒給人治過傷,連自己受傷都是家裡請郎中弄得好好的。可是看著人家渾身是血縮在床上,她無法袖手旁觀。

「真是,見了兩次面問人家名字都不會。」周子瑜懊惱地搔著一頭黑瀑般的長髮,又在床前繞了一會兒,才打開床頭的櫃子,拿出金創藥和繃帶。

「應該要打點水吧……」打理好傷藥,她找了個盆,去旁邊小河裡裝些水,總算是萬事俱備,看看日頭的位置,辰時剛過。

「姑娘不好意思啊,我這人笨手笨腳的……」她洗洗手準備動工。

「妳剛回來?」女子突然開口。

周子瑜石化一般愣在原地。

「我還沒睡呢,小傻瑜。」女子笑道,但聲音仍是虛弱至極。

「姑娘沒睡啊……」周子瑜輕撫胸口,「想給妳治傷,但我什麼都不會。」

「打水了麼?」

「打了。」

「先拿一塊布浸濕、擰乾,把傷口擦乾淨。」女子說道。

「那個……衣服……」

「剪了。」

「嗄?」周子瑜下巴差點沒掉地上。

「不剪是褪不下來的,褪不下就別想治傷了。」女子聲音有些顫,似是隱忍著極大的痛苦。

周子瑜不敢再多問,拿了剪子幫她除去上身衣衫,猙獰的傷痕完全展現在眼前。

她試著用最輕的力道拭去傷口周圍的血跡與髒污,「疼的話告訴我。」

「好。」女子點點頭,卻仍是牙關緊咬都沒吱出一聲。

感覺傷口清潔的差不多,她緩過氣,開口,「把金創藥倒上去。」

周子瑜打開藥瓶,把藥粉敷上口子,「接下來呢?」

「包紮……」女子掙扎著起身,但最終是徒勞無功。

「欸,妳不能起來啊。」周子瑜按住她。

「小傻瓜,我不起來妳怎麼好下手呢?」

周子瑜現在腦袋亂得很,尚未發現異樣,「那……那我扶妳。」

她拿好繃帶,一手撐著腰,一手扶肩膀,輕輕捧起那瘦弱的上半身,讓她的頭剛好枕在自己頸窩,相距之近,能聞到身上散出的淡淡血腥味。

「把繃帶像這樣纏上來。」女子在不拉扯傷口的限度內比劃著。

周子瑜依樣畫葫蘆,將繃帶一層層纏上,收尾。

「櫃裡有上衣,幫我拿來。」

周子瑜把人安在床沿,很快去拿了衣服過來幫著穿好,扶著她躺下。

「不錯嘛……周子瑜。」女子笑道。

周子瑜揪過一張椅子坐下,「妳肯定不是在誇我。」

「我是在誇妳啊。」女子伸手,似是在探她的位置。

周子瑜拉過她的手,感覺有些涼,便放在手心裡暖著。

「所以南姊姊在哪裡?」

女子聽了,手一僵、抽開,收進被窩。

「子瑜,看著我。」

周子瑜一愣,望向女子的面容。

十年能改變一個人多少?印象中的南姊姊,有一雙晶光閃閃的眸子,肉呼呼的雙頰,連殺隻螞蟻都不敢,能跟面前這位就是判若兩人。

「姑娘,」周子瑜咬咬牙,「能容我……解下這黑布嗎?」

「子瑜,這是等妳來解的。」女子揚起嘴角。 因為看不到眼神,周子瑜無法分辨,那究竟是嘲諷,還是真心的微笑,只能顫抖著伸出手,拉開位於女子腦後的那個結。

黑布落下,一樣的一雙柳眉,一樣的一雙眸子,只是應有的光采早已被歲月消蝕殆盡。

「欲知百世長緣。」周子瑜不放棄,即便外貌相像,有些祕密不可能有第三人知道。

「盡在南瑜之間。」女子露出會心的微笑。

周子瑜聽了,抓著黑布的手無力垂下,她是名井南,是早該在大火中喪命的亡靈,但她回來了,帶著不堪入目的真相與過去。

回想起絕口不提名井家的父親,顧左右而言他的母親,戰戰兢兢的下人,和前一晚喊她「小姐」的殺手……

她以為已經死的人還活著,但自己敬重的家人仍不放過苟延殘喘的那個她。

「南姊姊……」她開口,已是帶了哭腔。

「子瑜,妳還是那麼愛哭嗎?」恢復身份的名井南柔聲說道。

「他們為什麼要追殺妳?」周子瑜為她的際遇感到憤憤不平。

「槍打出頭鳥。」名井南嘆道,「我父親的張狂,最終將他自己和名井家,帶向萬劫不復的深淵,我也不過是僥倖留下一條命罷了。」

「什麼?」周子瑜睜大眼睛。

「細節發生了什麼,妳不需要知道,總之,周老爺絕不希望任何與名井家有關的事情留在世上,即便……」名井南縮了縮身子,「即便我早已表示不予追究。」

周子瑜用力地搖頭,「為什麼不追究?姊姊妳都成這樣了。」

名井南無奈地垂下眼簾,「周老爺此事做的絕,我花了五年時間明查暗訪,一來關鍵證據不足;二來,周家家大業大,我無法以一人之力與其相抗;第三……」她笑了笑,「我若毀了周家,子瑜妳……又該何去何從呢?」

周子瑜聽到此處,無言以對,名井南對周家就是眼中釘肉中刺,水火不容;然而她對名井南,雖然沒有正兒八經的互訴衷腸,卻也早已超過一般朋友的情感。

數十條性命的血海深仇,她不相信名井南能舉重若輕。

「姊姊不恨嗎?」她問。

「恨過啊。」名井南閉上雙眼又睜開,「可是我這副身子,能怎麼辦?」

「南姊姊……妳的身體……」

「因為十歲那一年受的傷沒養好,落下病根,勉強靠習武保下一些根基,雖然生活無礙,要像以前一樣橫衝直撞,是不可能了。」名井南稍稍轉頭,「子瑜,此生能再與妳相認,我了無遺憾。」

「南姊姊妳不要想不開啊。」周子瑜握緊她的手,急道。

「不會的,」名井南一笑嫣然,「如果子瑜妹妹希望我活著,我便活著。」

周子瑜紅了臉,捏捏她軟嫩的手掌,「姊姊胡說八道些什麼呢?」

「大概是累了吧……」名井南原本就有些朦朧的眼神變得更加混濁不清。

「姊姊先睡吧,我不會離開的。」周子瑜伸手輕撫對方瘦削的面頰。

名井南拉拉被子,閉上眼睛。

待床上傳來平穩的呼吸聲,周子瑜才鬆下一口氣,起身伸個懶腰。也許是放鬆了,不知浪去哪的疲憊,終於找上門來。

外頭日正當中,萬里無雲的天空倒映在微微波動的湖面上,藍天白雲,青山綠水,加上外頭的菜田和一窩雞鴨,如果是身體不好的人,過慣自給自足的逍遙日子,確實不會想回去那紅塵凡世之中吧?

「南姊姊,好像留下來陪你更好呢。」周子瑜在外間找了個躺椅躺下,伴隨身邊微風吹拂,漸漸走入夢鄉。

 

03

名井南傷勢比周子瑜預計的嚴重許多,連續幾日,連換藥都不曾醒來。

這讓她心生愧疚,如果早些發現父親的居心叵測,也許她的南姊姊可以少吃點苦。

室外的涼風徐徐吹入房中,周子瑜望向窗外,鳥語花香、青山綠水,她想像著名井南孤身一人在此地的生活,是良辰美景、是田園風光,然而想到她雙眼已盲,又是悲從中來。

「子瑜,是妳在哭嗎?」 聽見那虛弱至極的問話,周子瑜連忙回身,看見那美麗而無神的雙眸。

「姊姊還難受嗎?」

「好些了。」名井南吃力地撐起身子,「子瑜,妳餓不餓?」

「沒事,姊姊這裡吃的很多,我沒餓著。」周子瑜伸手將她扶成坐姿,「睡三天了,很餓吧?」

「灶腳有一袋地瓜,妳去蒸五六個來。」

周子瑜聞言沒有移動,只是在原地扭著手指。

「不會?」名井南輕笑。

「嗯。」周子瑜羞赧地點頭。

「我也不是不能起身的。」名井南掀了被子就要下床,把周子瑜嚇出一身冷汗,連忙把人按回去,「姊姊還是歇著吧,不會我自己想辦法……」

名井南一指戳在她的啞穴上,「別囉嗦,扶我去廚房,我就教這一次。」

周子瑜現下有口難言,只得拉起她一個胳膊,向廚房移動。

雖是歷經了一些困難,灶火依然順利升起,地瓜也下了鍋。

「子瑜,等我傷好了,妳便回家去吧?」名井南坐在廚房一角的桌上,頭輕輕倚著牆。

「什麼?」周子瑜被問得有些突然。

「我之所以帶妳過來,不過是想擺脫那些追殺我的人。」

「姊姊,我要是活著回去,他們肯定會問……」

「就說我死了吧,妳不是不會治傷嗎?」名井南這話說得斬釘截鐵。

周子瑜退到桌邊,與名井南並肩而坐,「姊姊難道不想光明正大地活著嗎?」

「妳想呢?」她反問,「子瑜,如果是妳,會想改變嗎?」

周子瑜被問倒了。

名井南昏迷的幾天,她沒少在谷中走動,且不說景色優美,能自給自足這點,便將此處綴得有如人間仙境。

「人生在世不是有仇必報的,」名井南低聲說道,「已經丟了我家那麼多人命,再拖一個周家下水有意思嗎?」

「如果不為姊姊做些什麼,我良心不安。」周子瑜幾經思考,仍是選擇說出內心最深處的想法。

「如果是這樣,能在此度過餘生,我別無所求。」名井南說著,雙眼不自覺泛出淚光。

「姊姊……」周子瑜伸手將她擁入懷中,「妳以前不是這樣的。」

「雖然復仇才能帶給死去的人們安慰,可我做不到……」名井南把頭埋進對方的肩窩,而周子瑜能感受到她的淚水正沿著自己的鎖骨緩緩流下。

「我答應妳,但是……」

「但是什麼?」年上的聲音靜得出奇。

「告訴我,到底發生了什麼。」周子瑜語氣比方才強硬許多。

鍋裡發出水滾的聲響,名井南朱唇微啟,「把地瓜拿出來,妳邊吃,我邊說。」

清蒸地瓜氤氳的蒸氣裡,名井南說起十年前那個大雪之夜。

***

她不明白,為何上一代的爭執會將所有人捲入這個無底深淵。

名井家與周家曾是禮尚往來的關係,然而卻因為雙方一次升官時的勾心鬥角而變了調。

兩人同在戶部為朝廷效力,時值戶部尚書出缺,令眾人意外的是,當時呼聲最高的周老爺並沒有獲得賞識,而是名井老爺拔得頭籌。

朝廷一時間鬧得沸沸揚揚,謠言不斷,有人說是名井老爺行賄,刑部亦派人調查,然而並沒有查出個所以然來。

最後還是周老爺透過層層關係打聽到原因,原來這戶部尚書之位本是定了周老爺的,但名井老爺暗中做梗,將女兒許配給後宮一個甚是得寵的皇子,皇帝龍心大悅,便私下將戶部尚書之位送給名井老爺。

周老爺一氣之下,謀劃數月,揭發此事,藉朝廷之手,在一個暴風雪之夜血洗名井家,並偽裝成火災,原以為做得天衣無縫,卻沒想到放跑了名井氏母女。

兩人皆是有傷在身,名井夫人因傷勢過重,在逃跑途中離開人世,名井南孤身一人逃到城外的深山,因體力不支倒地,幸運被路過的一名道姑救起。

傷勢加上家破人亡的打擊,她高燒昏迷數日,醒來便再也看不見日升日落和生命的任何色彩。

她曾想過要自盡,卻因為雙眼不便失敗多次,時間一久,也只能苟延殘喘地活著。

道姑教會了她很多事,包括如何在黑暗中生活,以及一身武藝,也經常帶著她雲遊四方。

當然,道姑也知道名井南藉著雲遊的機會在查自家滅門血案的來龍去脈,她也不怎麼管,只是淡淡地唸著名井南的假名,「柔兒,我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,別誤事。」

「師父,徒兒如果不回來,就不要等了。」名井南拋下這一句準備出門,卻被硬生生攔下。

「去哪呢,孩子?」

「宮裡。」

本以為她會繼續阻止自己離開,沒想到對方輕易地鬆手,「別浪沒了,早點回來。」

當晚,名井南查到真相,遭遇前所未有的緊迫追殺,待得擺脫追兵,帶著一身傷回到客棧,早已過了約定時間。

然而道姑並未離去,拉著她回房,帶著哭腔問,「柔兒,怎麼傷成這樣……」

那瞬間,種種傷痛和委屈湧上心頭,名井南緊緊抱住救命恩人放聲大哭,道姑知道真相之後也覺得十分心疼,雖然女孩並非親生,她亦未婚嫁,仍是收了名井南作乾女兒。

母女倆花了五年時間走遍天下,之後回到山谷中的小茅屋定居,幾年過去,道姑因病逝世,名井南將其遺體火化,埋在花園中,簡單的悼念過,便開始了她的獨居生活,閒來無事,早已放下仇恨的她想起那個久未謀面的兒時玩伴。

***

「子瑜,我不是回來報仇的,是想見妳。」名井南輕咳幾聲,窗外的鳥鳴歇了歇,又吵雜起來。

是啊,這麼簡單的道理,為什麼需要她一再地提點,才能懂呢?周子瑜甩甩頭,名井南經歷的多,在考量關係利害上,肯定是比較周全的。

周子瑜有自己的私心,若是沒有父輩這層恩怨,她想跟名井南在一起,一生一世。

「我想跟姊姊在一起。」她決定不再隱瞞自己的心意。

「可是子瑜,妳有家人。」名井南苦笑。

「那種家人我不想要,」周子瑜額間青筋浮現,「為了一個戶部尚書之位,值得嗎?」

「周老爺殺人是實,我父親理虧在先亦不假,」名井南回應道,「重要的是,老爺沒有因為妳我交好虧待妳不是嗎?」

周子瑜搖搖頭,「那是因為父親還不知道妳還活著。」

「於我,周老爺是仇人;於妳,他是疼愛妳的父親。」名井南舉起手,向看不見的面前摸索著,「我不過是個早該死去的幽靈,妳不需要為了我與誰為敵……尤其是周家……」

周子瑜起身坐到床沿,握住名井南的手,「姊姊,妳不是幽靈,是活生生的人,任何人都應該活在陽光下,而不是在看不見的角落躲躲藏藏。」

「子瑜,」名井南收緊手指,「到此為止吧……」

「不行。」年上的消極,激發年下的犟脾氣。

名井南微微一笑,猜準周子瑜頸部的位置,把她的一隻耳朵帶到嘴邊,「小傻瑜,我有說不到黃泉不相見嗎?」

周子瑜愣了愣,轉頭看著年上意味不明的笑容。

「只有成為真正的幽靈,老爺才不會窮追不捨。」名井南順手撩開年下黑瀑般的長髮,「等風頭過了,妳要來見我幾次都行。」

說著,她頓了頓,抽手,「我相信天道自有輪迴,既然妳知道老爺的不是,只要不重蹈他的覆轍,都好。」

周子瑜坐回桌邊,揉揉額頭。

該選擇順應天命,還是盡孝道,對初出閨房的她來說,太複雜,也太艱難。

「所以要好好想想,對吧?」名井南揚起下巴,似是有些得意。

「嗯。」周子瑜應了聲。

空氣回歸平靜,直到年上劇烈的咳嗽聲打破沉寂。

「姊姊?」周子瑜連忙扶住上身給她順氣,也剛好看見自嘴角溢出的鮮血。

「看來跟妳說太多了呢。」名井南一邊喘氣,一邊輕聲笑著。

「我去拿藥過來……」周子瑜才剛起身,便被制止。

「沒事的,只是血不歸經,扶我躺下。」年上虛軟無力的氣聲令人難以抗拒。

周子瑜依言服侍她睡下,順手用袖子拭去她唇邊的血跡,無意間觸到額角,溫度雖然降了些,卻仍未完全退燒。

原來名井南忍著強烈的不適與她對話,這讓年下心中的愧疚又上升了幾分,也許方才別嘴硬,她也能好受些。

待對方發出均勻的呼吸聲,周子瑜才端著木盆到外頭換水,回來望見園子裡一小叢盛開的甘菊。

「苦難中的力量?」她歪歪頭,放下盆子,好奇心驅使她往花園後方走去。

那裡有個攀滿綠蘿的小棚子,棚子下方,有一個長滿嫩草的小土堆,上頭也種了幾株甘菊。

她想到將名井南認作乾女兒的那位道姑,名井南顯然是個重情義的人,即便無法用太正式的喪禮送走乾娘,她對這個長眠之地還是很上心。

「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您才好,」周子瑜喃喃自語,「謝謝您救了南姊姊……」

她說了兩句便感詞窮,只得撲騰著一雙手返回屋內。

日影漸漸偏西,周子瑜點起燭火,藉著微光凝視名井南的睡顏,最終敵不過沉重的眼皮,伏在桌邊沉沉睡去。

山巔上升起一輪明月,將波光粼粼的湖面染上一層銀色,聒噪的蟲鳴也隨著夜深,漸漸淡出。

 

04

待名井南身子恢復到生活可自理的程度時,距離挾持周子瑜已經將近一個月,現下正是秋高氣爽,值得離別的日子。

「知道回去怎麼走吧?」名井南一路把人送到山口,才停下腳步。

「姊姊要保重身體啊。」周子瑜語中透著淡淡的擔憂。

「當然。」名井南笑道,隨即轉身走進深林之中。

周子瑜也沒多做停留,急急忙忙跑回那個她不願面對的家。

「老爺、夫人!小姐回來了!」 周氏夫妻一聽到女兒回來的消息,連忙帶著一群下人趕到門口,看到的是雖然有些邋遢,但毫髮無傷的周子瑜。

「快,帶小姐去沐浴淨身,讓廚子燉碗雞湯候著。」周夫人下令。 隨著周家大小姐的回歸,人質風波也暫時平息。

***

「子瑜啊,到底發生了什麼?那人有沒有為難妳?」 面對父親的提問,周子瑜看著碗裡的雞湯,不發一語。

「妳爹在問話呢,子瑜。」周夫人柔聲道。

「她死了。」三個字,宛如破空而行的利箭,飛越周氏夫婦的耳際。

周子瑜看了看父母的反應,續道,「姜叔帶的那群人將她打成重傷,她為求生將我帶往一處不知名的谷中,此後一病不起……」

說著,她的聲音便漸漸低下去。

「接著說。」周老爺手指輕敲桌面。

「女兒不通醫理,深山野地也不知道哪裡找郎中,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日漸虛弱,最終離開人世。」周子瑜說著,感到鼻樑處有些發酸。

「她真沒為難妳?」周老爺聽了,眉頭緊蹙。

周子瑜搖搖頭。

周老爺嘆了口氣,「那人的屍骨如今葬在何處?」

周子瑜看向窗外的湛藍天空,想起谷中那片有如大海般湛藍的湖泊,「按著她的遺願,葬於天地之間了。」

「可惜啊……」周老爺搖搖頭,「本想將她與家人合葬的……」

周子瑜聞言,藏在袖中的雙手倏然握緊,先是派人追殺,再感嘆那荒野孤魂無法安息,世間人情之虛偽,在父親身上一覽無遺。

名井南是明智的,知道唯有藏在暗影中才能安度餘生,只有自己天真地以為正義必得伸張。

她舀了一匙雞湯放入口中,卻是食之無味,甚至有些刺喉,面前慈眉善目的中年男子手握數十條人命,卻仍對當年不曾趕盡殺絕念念不忘。

「父親,她有句話留給您。」她嘴角噙起一個憂傷的微笑。

「說。」周老爺雙眉一豎。

「想必您仍是寢不安眠吧?」 話音剛落,周子瑜便被一巴掌搧得摔在地上,白嫩的臉頰迅速浮出一道鮮紅的掌印。

「放肆!」周老爺粗喘著氣,眼神居高臨下望著自己不爭氣的女兒,「老夫這輩子就沒做過什麼虧心事!」

「沒有嗎?」周子瑜冷笑,名井南的遭遇、父親的心機深重正將她推向暴怒的邊緣,「沒有的話您需要動粗嗎?」

周老爺一氣之下又要出手,周夫人見勢頭不好,一把抱住丈夫,「住手!子瑜就是個孩子,官人還同她計較什麼……」

「住口!」周老爺甩開妻子,指著周子瑜鼻尖大罵,「妳好意思說妳是孩子嗎?別人家閨女都結婚生子了,妳呢?為了一個別家人跟妳父親嘔氣?怎麼?日子過得太好是嗎?」說著又往周子瑜身上踹了一腳。

她面無表情地撫著痛處,坐起身,「看來人家口中明理的父親,不過是個鬥不得嘴只會訴諸武力的粗人罷了。」

「妳……」周老爺還想動手,驀然背後傳來清朗的笑聲。

「老爺,近來可好?」周氏夫婦警戒地回頭,只見中庭一人翩然落下,一頭墨色長髮隨風飄起,雙眸蒙著一層黑色絲綢,一雙精緻好看的柳眉,直挺的鼻樑、精緻的鼻頭,朱唇微啟,淨白若雪的肌膚配上一身縞素,更襯出來人不似從人間來的氣質。

「夫人,小南給您請安了。」那人一揖而起,正是不願在周家現身的名井南。

「妳……真是小南嗎?」周夫人十分驚喜,必竟方才從不說謊的女兒證實了她的死訊。

「您說呢?」名井南取下黑絲綢,周夫人見了幾乎與名井夫人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樣貌,不得不相信這事實。

「可是子瑜說妳……」她提出疑問。

名井南用拐杖敲打著地面,循聲走進房中,「是我讓她這麼說的,原因……」她歪歪頭,「我有點怕死。」

「等等,小南,妳的眼睛……」周夫人走到她面前,揮揮手,卻沒有任何反應。

「如各位所見……」名井南把玩著拐杖,「我就是個瞎子。」

周老爺此刻的表情就像石像一般僵硬。

「敢問老爺夫人,能不能佔用個一刻鐘,聽小瞎子說幾句呢?」名井南俏皮地搖搖腦袋。

「南姊妳快走,父親他……」周子瑜梗住的嗓子終於得以重新發聲。

「子瑜,聽我說完,好嗎?」名井南微微一笑,上前一步,「老爺,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。」

「不好。」周老爺不敢輕舉妄動,名井南站的位置十分尷尬,只要兩拐就能把妻子和女兒敲成傻子,自己其實是變相地被挾持了。

「夢見誰?我父親,還是我母親?」

「誰都有……」周老爺別開臉,「反正就是妳家那些人。」

「能看著我的眼睛說話嗎,老爺?」名井南雙眼直直盯著孫老爺身後的窗戶。

周老爺與她對眼,卻只能看見一汪沉寂的墨黑,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要將身邊的一切蠶食殆盡。

「擔心我復仇嗎,老爺?」名井南挑挑眉毛。

周老爺點點頭。

「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為。」名井南輕撫手杖杖身,「老爺明明有更好的方法可以讓我父親生不如死,不是嗎?」

「什麼法子?」

「當年刑部早有官員查明真相準備上書彈劾我父親,只是老爺好像忽略了?」 周老爺不語。

「也罷……」名井南將拐杖橫在面前,緩緩抽出藏在裡頭的長劍,先是指向周老爺,再指向自己,「如果小南是讓周老爺寢不安眠、家破人亡的人,那還是消失好些吧?」

偌大的房間陷入一片死寂,四人有四人的主意,但誰也不敢先一步公諸於眾。

這一頭,周子瑜緩緩起身,貼近名井南身側,握住手腕,讓她把劍暫時放下。 「姊姊說過不會來的。」

名井南貼近她的耳際,帶著體溫的氣息縈繞在嘴邊,「我以為妳會聽話,但妳沒有……所以我來了。」

那氣音帶著苦澀的愛意,令人難以抗拒,周子瑜的眼神微顫,身子更是如泥塑木雕般僵硬。

「子瑜,妳說……該怎麼辦呢?」年上的笑意越發的深,然而一笑之後的哀愁亦越發濃厚。

「姊姊想去哪裡,我也去。」周子瑜從後方環住她的纖腰。

名井南右手緊了緊,「天堂無路是去不得了,下頭十八層地獄,倒是清淨的很。」

「姊姊是來抓我下地獄的?」周子瑜笑道。

名井南戳戳年下的臉頰,「我不就是個擾人清夢的鬼魅嗎?」

聽著是在與周子瑜調情,實際卻是諷刺周老爺多年的心病。

「妳要什麼?銀子?」周老爺的嘴角扭成奇怪的角度,可惜那人看不見。

「老爺,小南給您很多次機會了……」名井南咧開嘴角,「那一晚在宮裡,您不給我銀子,給了我一身傷痛;那一晚在樹林裡,您也沒給我銀子,反要將我的命都拿去;現下,我讓子瑜回來,不過是提了我的事,您便對她拳腳相加……」

她甩劍上手,劍面的反光映出周老爺挫敗的神情,「現在,輪到我開口了。我要帶子瑜走,您同意麼?」

「老虎不發威把人當病貓麼?來人!」周老爺心中的怒火徹底點燃,門外僕人們隨即暴雷似的應聲,圍住房門口。

「殺了這個妖女,賞銀百兩!」

「老爺!」周夫人哭喊,「您這是不要子瑜了麼?」

「我不管!我得殺了這個妖女,她是名井家的餘孽、叛國餘孽……」周老爺雙眼發紅,幾近癲狂。

刀光劍影中,名井南走到周夫人面前,微微傾身,「夫人,子瑜就交給我吧。」

周夫人聞言一愣,再回神時,只見雪白的身影在人群中任意穿梭,長髮宛如濃重的墨彩抹過面前,其中夾雜著致命的銀色光點,哪怕是輕輕觸碰,都有可能血流不止,就像一朵純潔的白玫瑰,美麗、帶刺,即便最深層的污染也無法改變她的一身清白。

「子瑜,隨我來。」名井南的嗓音有種魔力,讓周子瑜無法控制自己,踉蹌地越過混亂的人群,直達那熟悉而溫暖的懷抱。

「姊姊,帶我走。」

名井南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柔情,一手仍忙著抵擋往身上招呼的兵器,一手把周子瑜拉到身邊,接著順手放出一陣煙霧,伴著與來時相同的笑聲,揚長而去。

***

此後,便沒有人再見過她們二人,周家也在女兒失蹤後迅速敗落,周夫人出走,周老爺終身瘋癲,最後遭朝廷免職,曾經榮極一時的周家大院,也落得與名井家相同的下場。

有人說,名井南並不是人類,而是名井氏全家幾十口子的怨念凝結而成的厲鬼,化為名井家女兒的外貌,為復仇而生,也為復仇而亡。

也有人說名井南其實無心復仇,只是湊巧引發了周老爺的心病,才以一己之力顛覆了整個家族。

***

「少聽那些稗官野史胡說八道,孫矮子。」名井南拍了一下身邊那個矮個兒的頭。

「妳……妳看不見還拍這麼準?」孫矮子本名孫彩瑛,是兩人在雲遊四海時認識的朋友,趁著中秋佳節,帶了表姊俞定延到山谷中作客。

名井南沒搭理她,「定延姊,幫我斟個酒。」

「子瑜這陣子釀的都要給妳喝完了。」俞定延嘴上這麼說,手下還是把所有人的杯子都斟過一輪。

「南姊又喝多了嗎?」周子瑜托著一盤蔥爆牛肉從廚房冒出來。

「嗯,」俞定延點頭,揉揉表妹的一頭長髮,「我們彩彩喝到這個量估計可以在集市裡跳舞囉。」

周子瑜二話不說,拿過名井南的酒杯一口乾了,同時將杯子洗淨收起,回來便看見年上鼓著腮幫子。

「阿南,子瑜也是為妳好。」俞定延拍拍好友的肩膀。

「難得過節嘛……」名井南夾了兩片肉放進嘴裡。

「過節也一樣。」周子瑜無情的話語就這麼捶在她腦瓜子上。

「阿南真是妻管嚴。」俞定延不幫腔就算了,還在一旁幸災樂禍。

「才不會呢,」名井南笑道,「她除了喝酒什麼都不管。」

此話一出,兩雙眼睛齊刷刷盯著周子瑜等著看好戲。

「菜好吃麼?」周子瑜淡定地扒了口飯。

名井南起身,走到周子瑜身後給她揉揉肩膀,「好吃歸好吃,只是比起妳親手釀的黃粱,還是差了那麼點滋味……」

「酒鬼。」周子瑜無奈一笑,還是遞出自己的酒盞,「諾,真是最後一杯了。」

「姊姊真會說情話呀。」孫彩瑛品著酒液的鮮甜,看著兩人一樣甜蜜的互動。

「南姊鬼點子可多著。」周子瑜意有所指地笑道。

***

她不介意有多少人會說自己未盡孝道,而她,也不介意當個陰間還陽的厲鬼。

「姊姊究竟有多愛我呢?」

「妳就是我的雙眼,帶我看見四季遞嬗,和這世上的一切美好。」名井南說完,倚在年下肩頭,閉上眼睛。

涼爽的秋風輕輕拂過,周子瑜起身,輕撫對方傷痕遍布的背脊骨。

「天涼了,還是進屋裡歇著吧。」

END

文章標籤
全站熱搜
創作者介紹
創作者 loveyoursouth 的頭像
loveyoursouth

自由之風

loveyoursouth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10) 人氣(970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