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
「小姐……小姐!」
聽見辛總管的喊聲,名井南猛然坐起身,茫然地望著四周,「母后……母后在哪裡?」
辛總管取來打溼的白布擦拭主人身上滲出的冷汗,「小姐這又魘住了,廊下是通風的,您出了一身汗,要不要進屋裡歇息?」
名井南算是想起自己如今身在極樂谷,等著隔天朴志效的藥浴,便悻悻然扶著躺椅起身,「也好,其他人哪兒去了?」
「谷主在配藥,周小姐和孫小姐在張羅晚餐。小姐餓了沒有?」辛總管問道。
「還早。」名井南搖搖頭,「妳去替了彩瑛過來,我想去河邊走走。」
辛總管應聲就去,瞅著這空檔,名井南帶上門,換下汗濕的衣服。才繫好衣帶,房門就開了。
「南。」孫彩瑛喊了她一聲,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睛,貓一樣湊過來。
「又委屈妳了。」靖南長公主纖細的手指滑過護衛的臉頰。
「沒有的事,」孫彩瑛簽住她另一隻手,「朴大夫忙著呢,我總不能礙到她。」
「瞧瞧妳這人精,來不過兩次就知道谷裡該聽誰的了。」名井南領著她往河邊走去,「妳這一下午,又做了些什麼呢?」
「和子瑜去後山採藥,還回來抓魚,抓了兩條大草魚呢。」孫彩瑛比劃著草魚的大小。
名井南笑了笑,「妳袖口都沒濕一點,看來是子瑜抓的魚?」
「是子瑜抓的,她厲害。」孫彩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「她說我下去魚都跑了,讓我在岸邊等。」
「妳有沒有問她學兩下子,說不定以後用得著?」名井南笑道。
「我……」孫彩瑛抬頭看了對方一眼,思及這話意有所指,雙頰登時飛起一片紅暈,「說什麼呢……妳要吃山珍海味的,草魚太掉價了。」
「和喜歡的人一起,草魚擱點鹽也是山珍海味。」名井南在離草廬不遠的一塊石板上坐下,「想一想,我好像還是喜歡閒雲野鶴的日子。」
「那妳為什麼還要回宮裡呢?」孫彩瑛問道。
「人沒在眼皮子底下,皇兄總歸是不放心的。我和漢王兄都是,只是他行事更加謹慎,所以五年前並未被皇兄為難。」名井南說道。
「漢王……」孫彩瑛歪著頭想了會兒,「在青州沒怎麼聽過這號人物,只知道是個親王。」
「那便是王兄的厲害之處了。王兄成年時,父皇曾有意立他為太子,但他以皇長子賢德為由拒絕不受。皇兄登基時,他將封地的兵符直接交還朝廷;皇城配給親王的一百甲衛,他減到三十,甚至讓皇兄的眼線進入封地和漢王府……」名井南嘆了口氣,「我總是想,如果和漢王兄一樣向皇兄妥協,是否可以避開這五年來的禍事呢?」
「妳和殿下只是在用不同的方式保護自己罷了。」孫彩瑛沉默了半晌,開口,「無關孰優孰劣。」
名井南聽了,點點頭,「也是,而且王兄也不曾捲入李家的案子。」
說罷,她抬頭看看向山巒之後落下的日頭,起身,「該吃飯了,我們回去吧。」
開飯前,名井南找到辛總管,「總管,明兒我浸藥浴的時候,有件事得麻煩妳做。」
「小姐盡管吩咐。」辛總管傾身道。
「把這紙條密傳給暗衛,我五天內要收到回覆。」名井南交給對方一個不起眼的小紙筒。
「是。」辛總管接過,把小紙筒收進隨身香包裡。
***
也許是朴志效的調理成效漸顯,這次的用藥雖然猛烈,但藥浴結束後,名井南僅是發了幾個時辰的高熱便漸漸恢復,面色也比先前紅潤了些。不過為了不再出岔子,朴志效仍是讓她在谷裡休息三天才能離開。
這天,孫彩瑛又讓周子瑜抓去跑腿,辛總管得了空,便將暗衛送來的紙筒交到主人手中。
「真快。」名井南一邊拆開紙筒,一邊說,「我以為五天太緊了呢。」
「小姐這是又想到什麼,要往宮中傳遞消息呢?」辛總管問道。
「跟漢王兄問聲好而已,前次回皇城太趕了,什麼都沒能做。」名井南瞄了眼字條,嘴角微微一揚,「有意思。」
「小姐此話怎講?」辛總管問道。
「要聯絡王兄可不容易,因為王兄身邊有陛下的眼線,所以得勞煩靜貴太妃召他。」名井南自己往杯子裡斟茶,「壽康宮的話,皇兄是插不進人的。」
「小姐,您也知道,漢王殿下向來潔身自愛……」
「潔身自愛亦有區別。」名井南打斷她,「我小時候認識的王兄,雖是默默無爭,卻非任人宰割。靜貴太妃幾次受人陷害,他只要出手便能擺平,論智慧並不在我和皇兄之下,論城府,更是深不可測。要說這樣的人居皇兄眼下而無異心,我寧可信河裡的魚會飛。」
「所以小姐是要探探殿下的口風了?」辛總管問。
名井南笑了笑,又斟了一杯茶,「怎麼會是探口風?不過是皇兄恩准我到皇陵祭拜,本要邀皇兄同行,可惜皇兄政事繁忙,請漢王兄和楓兒代勞罷了,如今是問人家意願,日後請旨自是不會怠慢。總管,妳知道我那皇兄對結黨、造反等字眼最是疑心,我不會去觸那逆鱗的。」
「奴婢只擔心,若殿下頻繁進出壽康宮,陛下是不可能視而不見的。」辛總管傾身道。
「這我自然知道。」名井南讓辛總管再燒了一壺水,準備第二泡,「我自有辦法。」
「小姐,恕奴婢斗膽。小姐自毒傷痊癒以來動作頻頻,難道……」辛總管看著主人的眼神滿是憂心。
名井南對上她的目光,銳利的眼神漸趨柔和,最後緩緩垂下,「造反是最勞民傷財的事。如今皇兄治國無大過失,百姓安居樂業,沒必要自找麻煩。現下所為,無非是未雨綢繆。」
她停了一會兒,續道,「他新帝上任便大刀闊斧、趕盡殺絕,這幾年朝中還能當是清君側;再過幾年,若是治國無方,又無故清算重臣,那些大人們會怎麼想,我就不知道了。」
「您能這麼想,奴婢就放心了。」辛總管垂首道,「您是奴婢所剩不多的家人,再遇生離死別,奴婢承擔不起。」
名井南起身,拍拍她的肩膀,「總管,我已非當年的若晨宮少主,要思慮的不只在後宮,應以天下百姓之福為先。」
辛總管釋然一笑,「小姐能這樣想,那是最好。」
「除了這項,青州可還有其他消息來?」名井南一轉話鋒。
「除陛下的一封手諭,其餘應能等小姐回府再議。」辛總管回道。
「手諭?」名井南接過遞來的拜帖,解開封繩,細看裡頭的內容,「來年春……說是讓我冬天養好宿疾,年後選個良辰吉日要迎我回宮。」
說罷,她輕蔑一笑,「該來的總是要來。」
「小姐,朴大夫說了,今年冬天要遭罪的,要不緩一緩?」辛總管問道。
「再遭罪,到年後也都好的七七八八了,我正虛的時候回去,出什麼事,要殺雞儆猴可是事半功倍。」名井南倒出最後一盞茶,細細品味著。
「小姐人還在山裡呢,已經開始算計了。」辛總管挖苦道。
「不如此,又如何在崎嶇道途穩步前行呢?」名井南放下已經空了的茶盞,走到戶外,又是個風光明媚的夏日午後,「妳看,那邊是不是子瑜和彩瑛回來了?」
辛總管望向草廬靠山的那頭,孫彩瑛和周子瑜兩人兩騎繞下崎嶇的山道,款款而來,有說有笑,伴著日落時撒下的金光,別是一番景緻。
***
此番極樂谷療傷已畢,架不住青州公主府幾次來信催促,名井南一行人大清早便收拾好行裝上路,日落後便抵達皇城北界,再趕一天,終於在日落時回府。
由於舟車勞頓,名井南回府後讓下人各自用膳,自己吃了點清粥小菜、再服過藥便熄燈就寢,讓府中仍是像主人不在時一般安靜。
這一覺睡到天光大亮,直到知府遣人來送信,名井南才起床梳洗。
「小姐這覺睡得真好,眼神都亮了。」白雀一邊梳頭,一邊說道。
「讓妳這麼趕路也睡得香。」名井南看著鏡子,在臉上鋪點粉,再隨便上點胭脂、描好眉眼,那渾然天成的氣質與儀態便在舉手投足間流瀉而出。
「今天有哪些人投拜帖呢?」名井南起身張開雙臂,讓婢女們套上外衣。
「回小姐的話,青舟商會頭領藍某、青州知府帳下謀士陳某……」辛總管一個個報完頭銜名號,名井南選了幾個有要緊事的,其餘都讓請回去等回帖。
「這要每個都見,我一天十二個時辰都不夠用。」名井南看著前堂來來去去的人,皺了皺眉頭。
「小姐不如意的時候,公主府門可羅雀;現在有消息說小姐要回宮,這些人便又來攀關係了呢。」辛總管笑道。
「這些人勢利歸勢利,用處卻是多少有些,打探一下其他郡縣的消息挺好。」名井南理理衣襟,走進前廳,叉手一揖,「靖南見過陳大人。」
來人正是青州知府帳下謀士陳易靖,皇城或其他有關靖南長公主府的要務,均由他傳達。
「微臣見過長公主殿下。」陳易靖也起身行禮,等對方回禮之後方重新入座。
「和陳大人久未謀面,不知知府大人還是朝廷又有何事見教呢?」名井南親自給他斟茶。
「臣今日叨擾公主府,所謂無非兩件事。首先是傳聖上手諭,前幾日殿下外出時,公主府應已先行知會殿下。其二,是後宮又有一案,皇后娘娘產後調養未畢,四夫人亦無暇管理,所以陛下口諭,請殿下定奪。」陳易靖說著,遞上案件卷宗。
「陳大人,您是說……有皇后和四位娘娘在的後宮,還有沒辦法定奪的事?」名井南嘴角微揚,沒伸手接案卷。
陳易靖愣了愣,垂首道,「微臣僅受命將案卷送交殿下手中,後宮詳細情形如何,請恕微臣不知。」
「別緊張,我以為您知道的多。」名井南接過案卷,打開隨意翻看著。
陳易靖見對方接走案卷,緊繃的神情放鬆了不少,「微臣不過是沾了知府大人的光,有個一官半職,殿下是賢德之名天下知,微臣不敢班門弄斧。」
「知道就好。」名井南撈起茶盞,細品蒸騰的香氣,「知府大人那邊還有其他事嗎?」
「回殿下的話,還有件小事。時節即將入秋,往年都是中秋後讓鄭姑娘到青山大宅長住,初春時再返回青州府。知府大人認為,青州府出入複雜,雖說有州府府兵嚴加看管,鄭姑娘一個女孩子家住在州府還是多有不便。敢問殿下,今年秋冬也是按往例嗎?」陳易靖問道。
「這是陛下的意思,還是知府大人的意思?」名井南連正眼都沒給一個,自顧自地看案卷。
陳易靖被晾的心虛,回道,「不瞞您說,鄭姑娘是您的御用大夫,但吃住用的皆是青州府的份例,前幾年相安無事,但年中戶部查帳不知怎麼讓參了一筆疏失,說這筆帳該記在公主府。知府大人思及鄭姑娘是您轄下重要的人,不敢擅作主張,才來請示您的意思。」
戶部。名井南憶起不久前才賣了人情給戶部尚書之女,現徽宗四夫人之一的賢妃。
但論帳歸誰這事,鄭秀只管公主府醫藥,在青州府白吃白喝確有不妥,不如就順勢讓她住進府中,也好有個照應。
至於戶部那頭,也不失是一個機會。
「既是六部排的不是,自然得改。我寫個帖子給鄭姑娘,請她中秋前收拾好搬來府中便是,此後吃住用度,皆由公主府負擔。此前用了青州府的帳款,還請陳大人做個帳,若審畢收支相符,公主府自會按數償還。」名井南說道。
陳易靖聽了,急忙起身連連作揖,「殿下太過客氣,鄭姑娘吃住所消耗銀錢不多,戶部僅糾正帳務需改記公主府一事,其餘殿下所請,微臣代知府大人謝過殿下。」
「應該的。」名井南微微一笑,「陳大人,我這裡還有件事相委。」
陳易靖立刻陪笑道,「殿下請說。」
「我明兒個想寫封信給戶部太府寺卿,還有勞您派人送去。」名井南闔上案卷,說道。
「送信的事,那是自然。」陳易靖瞅著是要送客了,便起身一揖,「殿下,微臣府衙裡還有事,先失陪了。」
名井南亦是起身一揖,「大人慢走。來人,送陳大人回府。」
***
陳易靖走後,名井南回到書房,將總管喚來。
「小姐有何事吩咐?」辛總管隨即來到桌案邊。
「金照這幾天在何處?」名井南攤開紙,迅速磨了墨,在紙上振筆疾書。
「明日是首領大人回府述職之日,按往例,大人前一天便會抵達青州府,現下應留宿淮江客棧。小姐要見的話,奴婢著人去傳便是。」辛總管回道。
「嗯,去傳吧。」名井南點頭道。
辛總管傳完人回來,名井南已取了新的一張紙,仍在寫信。
「是陛下又來了宮裡的案子嗎?」辛總管在硯裡添了點水,幫著多磨了些墨。
「嗯,但戶部那邊我也得問候兩句。」名井南一邊寫,一邊說。
「戶部?」辛總管面露疑惑之色,「小姐不是不管前朝的嗎?」
名井南停筆,嘆了口氣,將筆擱在硯台上,「方才州府陳大人來,說戶部就鄭秀長住州府一事派了公主府的不是。我得看看,這挑刺的人,是真細心呢,還是存心找公主府的麻煩。」
「確實,這節骨眼上,得多思慮些。」辛總管說道。
言談中,金照已由僕從引至書房門口。
「屬下金照,參見少主。」暗衛首領一到,便是跪下行禮。
「起來吧,客座都可以坐。」名井南說著,示意辛總管斟茶,「最近後宮可有什麼大事?」
「若說這最大的,少主應該已經知道了。屬下聽說案卷剛送到少主手上。」金照回道,「淑妃服藥小產一案。」
「也怪不得人家說皇后和四夫人查不動了,」名井南眼神一凜,「這可不是甫出閣的大小姐們能想明白的事。」
「是,根據善慈姑娘的消息,現在後宮是人心惶惶,誰都不願淌這個麻煩。」金照說道,「屬下已初步調查皇后和四夫人宮裡物品的出入紀錄,致使淑妃娘娘小產的藥物並不在其中,也去問過太醫署梁大人、排除多項藥材合成藥物之可能,且該藥物僅須極少量,便可達到危害身體之效果。」
「那便不需要從登記在案的管道進出了。」名井南單手支著臉頰,「這藥叫什麼名字?」
「是……」金照猶豫了一陣,看了主人一眼,方續道,「紅羅。這藥……少主知道的。」
「紅羅」二字一出,名井南臉頰的血色瞬間退去,雙手緊緊抓著桌沿,呼吸也急促起來。
這毒藥配方與赤羅相同,只是添了忍冬等一些藥性寒涼的藥草中和毒性,一般人服用僅是上吐下瀉,但於懷孕婦女卻是打胎活血的致命劇毒,嚴重者可能終生不孕,甚至出血致死。
名井南緩過一口氣,問道,「娘娘性命如何?」
「萬幸娘娘所服劑量不多,又恰逢梁大人和婦科專長的傅大人事發時均在永樂宮附近,得以及時救治,至多休養三個月可恢復如初。」金照答道。
「無法想像,如今後宮竟有如此駭人之事。」名井南右手緊握成拳,眸中輕蔑的眼色轉為滿盈的憤怒,但僅有一瞬,便又端好儀態,「紅羅有幾味藥材坊間極難取得,便從這處開始下手吧。」
「少主,屬下已調查其中一味藥『陀羅萃』於皇城之流向,除太醫院及少數幾間藥房按定量購買外,另有幾筆未記名買賣,仍待屬下細察。」金照秉道。
「你離開皇城這段時間,可有派人續查?」名井南問。
「有的,因此案涉及後宮妃嬪性命,屬下已遣皇城屬甲部精銳出動,只要兇手有一點破綻,屬下定會查個水落石出,不負少主所望。」金照說道。
「很好。」名井南起身,拿出一包銀錠,「這是賞你的車馬費,去驛站揀匹快馬,明日速回皇城。」
金照接過銀錠,躬身行禮,「多謝少主,屬下這就去辦。」
名井南看著暗衛首領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,顫抖著扶著桌子起身,驀然,一陣劇痛在胸臆間乍然漫開,宛若抽去她全身的氣力一般,令她身子瞬間軟倒,用了整隻手臂的勁才勘勘靠在桌邊。
辛總管見狀,一個箭步上前把主人接在懷中,急切問道,「小姐,您怎麼樣?」
此刻,名井南已無法言語,急促的呼吸宛若歷經一陣奔跑,緊握胸襟的手越收越緊,氣息也越來越短,最後化成一串令人窒息的咳嗽,合著鮮紅的血花灑落在地。
辛總管連忙取出極樂谷所製的護心丸,趁著喘息的間隙餵名井南服下,同時讓白雀去請鄭秀過來。
服藥後,紊亂的氣息有所緩解,但鮮血還是不時從口中溢出,辛總管只能扶好名井南的身子,讓她不會被湧出的血嗆著。
鄭秀很快便抵達公主府,見著人,脈都沒切,劈頭就是一句,「妳們拿什麼事刺激她了?」
辛總管照實答道,「今天報信的來說到紅羅之毒,估計是挑到小姐的傷心事,報信人走後,小姐就吐血了。」
「我說讓她別管那些破事了。」鄭秀嘴上嫌個不停,動作也沒停,切好脈、打開針包,隨即便是一套行雲流水的針法。
名井南似是在意識模糊中感到疼痛難忍,抓著辛總管的手不斷收緊,冰涼的額角汗如雨下,短促的氣息中含著帶哭腔的呻吟。
「連妳個鐵打的人都哭出聲了,是真的夠嗆哈?」鄭秀一邊推著針腳,一邊說著風涼話,「就說妳那皇帝哥哥沒安好心眼,看把妳折騰的。」
說完,她讓辛總管和白雀把名井南扶正,緩慢的推血過宮,直到她的氣息逐漸平和、出血減少、臉上稍稍恢復些血色,才停手收針。
收完針,名井南也悠悠醒轉,她第一眼看到的,便是鄭秀。
「阿秀。」她只說了兩字,便沒了後續。
「妳醒啦,把好姊妹們都擔心壞了。」鄭秀嘻嘻一笑,「這裡不方便,先把公主殿下移到房裡再說。」
辛總管把名井南背到身上,到房裡時,孫彩瑛也在旁伴著。
「雖然看著驚險,但只是受激造成的心火上炎,服藥休養個七天大致也好了。」鄭秀一邊寫方子,一邊說,「要擔心的是,今年秋冬的寒症可能會比去年更加兇險,我會再配幾味養神養氣的藥,剩下的就看小姐了。」
「有勞了。」辛總管按好名井南的被角,讓孫彩瑛看著,自己則和白雀送鄭秀出門,再讓小廝外出抓藥。
一時間,房裡就剩了名井南和孫彩瑛兩人。
名井南雖是雙目緊閉,但似是沒睡沉,呼吸之間都因疼痛而蹙著眉頭。
孫彩瑛在一旁看著很是心疼,不禁抬手,用拇指指腹輕按那皺起的眉間。
名井南咳了兩聲,睜開眼睛,「彩瑛。」
「妳還好嗎?」孫彩瑛問著,雙眸中盡顯擔憂的神色。
「幫我倒杯水來。」名井南掙扎著起身,卻覺眼前金星直冒,只能倚在靠枕上稍歇,「阿秀回去了?」
「恩,白姑娘送她回去的,總管去抓藥,讓我留下來陪妳。」孫彩瑛邊說,邊把茶水遞給對方。
名井南喝了水,順過氣息,看著外頭發呆,好一會兒才回神,「彩瑛,能幫我換件衣服嗎?」
孫彩瑛點點頭,「當然可以。」
名井南看著她取來乾淨的衣服,解開腰帶,將血衣褪下,傷痕累累的肩背顯現在孫彩瑛面前。
名井南原想會引來對方的同情,未料,孫彩瑛的溫度緩緩環繞在身側。
「對不起,南,沒等妳說『好』就抱妳了。」柔軟的語調與氣味就圍繞在身邊。
不安的心放下許多,名井南抬手,擱在孫彩瑛的小臂上,「沒關係,我正需要妳。」
孫彩瑛鬆手,幫名井南換上乾淨的衣物後,再次將她擁入懷中。
靖南長公主的身子顫了顫,但很快又放鬆下來,靠在熟悉的懷抱裡,「妳是不是也嚇壞了?」
「總管都慌了手腳,我又怎能波瀾不驚?」孫彩瑛說道,「我和鄭姑娘的擔心是一樣的,大家都說妳這秋冬不好過。」
「妳便作是我會睡一場很長的覺,明年春天才會醒。」名井南說道,「這中間發生的任何事,只是一場夢。白雀說她都這麼想,便不覺得難受。」
「妳府裡的人,也算是久病成良醫了。」孫彩瑛邊說,邊用袖口擦拭對方微微透著冷汗的額角。
「對了,我準備回宮的日子,總管她們可有說與妳?」名井南問。
「說了,今天一道用早膳的時候說的。」孫彩瑛回道。
「過兩天我會找人教妳宮中的禮儀和言行,這樣妳進宮便不會覺得不慣。」名井南說道。
「還是妳想的周到。」孫彩瑛笑道,「我正苦惱如何表現,才不會給妳惹麻煩呢。」
「宮裡人小心思多,即便不主動挑事,別人也有閒話好說。」名井南說著,嘆了口氣,「我再怎麼精於算計,也沒法時時護著妳。」
「幾個月以來,妳在宮中時所面對的凶險,我有所耳聞;皇城裡有人要妳性命,亦是親身經歷。在靖南長公主身邊的不易,我明白。」孫彩瑛回道。
「妳明白只是個開始……」名井南抬手覆上對方的手背,「妳是否想過留在青州,抑或是回鏢局去?」
「妳這是要趕我走麼?」孫彩瑛回握那雙纖瘦而略為冰涼的手,「一起經歷皇城生死,也無法令妳放心,是嗎?」
也許是身體正虛著,向來堅強的靖南長公主眸中竟是透出些許淚意,「正是因為無比珍惜,才不願妳與我同入深宮。」
「換作是妳,會因此留在青州不入宮嗎?」孫彩瑛拿起銅盆邊乾淨的濕布,輕拭對方悄悄滑落頰邊的晶淚。
名井南的手微微收緊,搖頭,「不,我自是與妳同進退。」
「南,妳別太苛待自己。」孫彩瑛將那病中孱弱的身軀擁進懷中,「五年前有許多事妳無法釋懷,但這五年,妳已經用這副身子守住了公主府。現在,輪到我來護妳周全了。」
「彩瑛……」名井南這出口的二字藏著萬般壓抑,「我已無法再失去,無論是妳,還是總管、白雀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孫彩瑛輕拍她的背脊,「但我也不想失去妳。」
名井南抬眼,看著她。
在孫彩瑛眼中,蒼白的臉色,水光瀲瀲的雙眸,掛滿淚痕的雙頰,令她柔軟的心揪成一團。
初見時,明明是尊貴難以親近的長公主;但走進心底,卻是既脆弱又傷痕累累的凡人。
起初,守護她只是保鏢應盡之責;可隨著時間過去,她便在那柔情中越陷越深。
兩人的距離在飽含千言萬語的凝視中越靠越近,最終,是名井南收緊雙手,吻上那粉嫩的雙唇,將抑制已久的七情六慾宣洩而出。
孫彩瑛對於突來的一吻有些措手不及,但最終還是接受了對方如浪潮般襲來的愛意。
直到有些喘不過氣,名井南才鬆手躺回靠墊上,雙眸微垂,原本毫無血色的臉頰飛起一片紅暈。
孫彩瑛看了,微微一笑,理了理長公主散亂的髮絲,將滑落的錦被重新拉回她的胸口。
名井南壓好被角,嘴角也有了笑意,「我乏了,能等我睡著再走嗎?」
孫彩瑛看了看時間,搖搖頭,「南,睡前還得吃藥呢。」
她一邊說,一邊起身推門,看到坐在廊下等待的總管,身邊盛著藥汁的碗還冒著稀疏的蒸氣。
「孫小姐若是得空,就勞煩您服侍小姐吃藥了。」辛總管端起藥碗,頷首道。
孫彩瑛聽了,紅著臉接過托盤,「總管要管理府內事務,我幫這點小忙,應該的。」
「奴婢確實事務繁多,但多一個人陪小姐說笑、散心,也算是幫了公主府一個大忙。」辛總管笑著,叮嚀道,「小姐身體需要休養,有勞孫小姐。」
她一邊說著,一邊往另一側僕從的廂房邊上退去。
孫彩瑛不好意思地抿抿嘴,端著藥回到房裡。看著名井南服完藥後,在床邊待到對方的氣息平穩而均勻,才熄燈回到房裡。
雖然公主府與皇城現下看來仍無交集,但那藏匿其中的暗流湧動,已如夏夜沁涼的晚風,悄悄吹起。
tbc.
***小狂碎碎念***
這章可能有點長,又是過渡章節,內容會比較無聊一點。
不變的是,這篇超長文我是會繼續更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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