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10000+,皇妃X太醫
*藥師少女改寫
*生賀
***以下正文***
「祈妃娘娘最近不大好,皇上讓您去鍾翠宮待一陣子。」
傳旨的是御前帶刀侍衛孫彩瑛,甫大婚遷居京城的她,鮮少露出如此嚴肅的神色。
「看來情況十分危重,是嗎?孫大人。」金多賢對著藥方把藥材一一放進砂鍋裡,小心翼翼地熬著。
「是,太醫院束手無策,皇上下旨,若一月內再無解方,將對首輔施以重懲。」孫彩瑛答道,「首輔大人是宮中聖手,在下擔心重懲之後,會使太醫院動盪不安。」
「遵旨。」金多賢嘴上這麼說,收拾的動作看著卻有些躊躇。
「大人可有煩心之事?」孫彩瑛問道。
金多賢搖搖頭,「無事,請孫大人帶路。」
***
祈妃身體抱恙之前,鍾翠宮是後宮最為熙攘之處。
祈妃出眾的美貌,自在閨中便是人盡皆知,一入宮門極盡榮寵,兩年不到即誕下太子,若說天朝最幸運的女人,京城三歲小兒都知道是祈妃。
然而太子才滿三月,宮中便傳出怪事,幾名誕下皇子的妃子相繼患病,皇子們亦受波及兒接連夭折,祈妃也位列其中。
太子薨逝後,祈妃難解悲慟之情,終日精神委靡,百病纏身,久而久之,皇帝不再來訪,偌大宮門只餘零星雀鳥盤桓其上。
衣著樸素的太醫和儀態挺拔的帶刀侍衛,似是此地近來為數不多的訪客。
孫彩瑛大步走到廳前,叩響廳門,「太醫院院侍金多賢,奉旨前來照護祈妃娘娘,速來迎接。」
話音落下足足半刻鐘,侍女長桂芝方姍姍來遲,推開廳門發現是孫彩瑛,先是一揖,「孫大人。」
然而,目光掃到一旁,見是太醫打扮的女子時,她毫不掩飾地露出嫌惡之色。
「敢問院侍大人是受何人請託?」桂芝問。
「是皇上的旨意。」孫彩瑛皺了皺眉頭。
「太醫院首輔大人都沒能解決的事,一個院侍能做什麼?」桂芝不耐煩地問。
「便是由首輔大人向皇上引薦,皇上再下旨令她來的,祈妃娘娘的身子再拖下去,屆時妳們的腦袋都小心點。」孫彩瑛威嚇道。
桂芝抿著嘴,即使被以性命威脅也是這般態度。
「也罷,若真有不便,孫大人照實回稟就是。」金多賢後退一步,作勢要走。
「院侍大人請留步。」桂芝眸中滿是不情願,「既是首輔大人舉薦,奴婢這是卻之不恭了,請進吧。」
「大人,在下還有要事,先告退了。」孫彩瑛立在原地,躬身道。
「妳去吧。」金多賢點點頭,隨即跟著侍女長步向寢宮。
越過明亮的中庭,進入略為昏暗的室內,裡頭點著的薰香令太醫院侍皺起眉頭。
即便不知祈妃病症為何,焚香對人體絕無益處。
更別說是病勢沉重的祈妃。
「敢問寢宮為何門窗緊閉,又點了氣味如此濃厚的薰香呢?」金多賢問道。
「一介小小院侍竟敢如此狂妄?就是妳們這些太醫整天進進出出,擾了鍾翠宮的安寧,娘娘才一直好不了的。」桂芝在房門前停下腳步,說道。
「卑職都還沒見過娘娘,您便能如此斷定,下官無話可說。」金多賢對於這種自以為忠心耿耿的下屬十分反感,但不想糾纏太多。
桂芝「哼」了一聲,推開房門。
房中的薰香氣味比外間更加濃郁,本就薄弱的光線將室內襯得越發陰暗,除仕女長之外的兩名侍女在一旁伺候,房裡靜得連布料磨擦的聲音都清清楚楚。
「大人請坐。」桂芝指向門邊的一張椅子。
金多賢的目光順著望過去,按其他宮妃的格局,那張椅子是最下等的宮女守夜時坐的。
「卑職是來照護娘娘,不是坐在這裡看妳們演戲的。」她直視仕女長的雙眸,說道。
「妾身對娘娘的忠心宮裡沒有其他下人能出其右,妳個非親非故的院侍能比?」桂芝嘴上亦不示弱。
「醫者仁心,卑職不獨忠於任何人,只要是後宮的娘娘有求於太醫院,卑職必定盡力而為。」金多賢說著,臉色漸漸沉下去,「若你們真懂什麼,又要太醫何用?」
原以為這話或許能說動她們幾分,不想只是換來一陣輕蔑的笑。
「大人這是惱羞成怒了?」邊上一名宮女笑問。
金多賢沒搭理她,只是望向被床幔遮住的模糊人影。
看得見胸口的位置尚有起伏,那一口氣是還吊著,而死亡就在舉目所及之處。
有什麼辦法呢?鍾翠宮的主子病著,其他后宮娘娘有的是利益考量,不太可能伸出援手,能作主的就是這些自大又無知的侍女了。
既然鍾翠宮已無往日光彩,皇帝仍然下旨令太醫院傾盡全力照護,說明祈妃並未失寵。
若金多賢真有本事把人治好,皇帝寵妃失而復得、祈妃重浴聖恩,這些下人往後自有好日子過。
這些好處,只要稍加思考便能明白,可房裡的人都宛如著魔般排斥著外人,明明對於祈妃的病狀無能為力,卻不願接受他人的幫助。
「天助自助者,這些人倒是反其道而行呢。」金多賢思索著,起身。
「大人要做什麼?」一樣是帶有敵意的提問。
「卑職還有要事,既然不讓卑職診治,再待著也是徒然。」
語畢,她不等侍女們反應,便快步走出寢宮。
她是巳時許來的,路過中庭時都已經傳午膳了,她看著送進寢宮裡的大魚大肉,長嘆一聲。
「院侍大人。」身後突然有人喊她。
金多賢回頭,是一名穿著和桂芝相似的侍女,她方才也在房裡,在自己被侍女們譏笑時躲在後頭不發一語。
「妳也是在房裡伺候娘娘的。」她說。
「是。」侍女點頭,接著躬身說道,「金大人奉旨而來,無果而歸,請恕鍾翠宮眾人無禮了。」
「知道妳們是為了娘娘好,無礙。」金多賢往僻靜處走了幾步,「何事相求?」
侍女眸中泛出水光,接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「請大人救救娘娘吧!」
金多賢聽了有些不忍,伸手將她扶起,「我何嘗不想救呢?妳也看到了,是桂芝她們攔著不讓見的。」
侍女起身,抹了抹眼角,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珮,說道,「奴婢知道,所以勞煩大人帶著此物,去明凌宮見南陽長公主,公主和娘娘是舊識,知道娘娘不好,她會想辦法的。」
金多賢接過玉珮端詳一番,從天絲製成的繩結,到雕工精細、透著溫潤光澤的美玉,都不似下人所能持有。
「這應該不是妳的東西?」她問。
「雖說娘娘還有一口氣,自太子驟逝之後,娘娘便沒能好生吃過一頓飯,現下只有湯水能餵進嘴裡,可桂芝還是讓膳房準備和平常一樣的膳食,娘娘食不下嚥,才會重病至此。奴婢知道,娘娘若有三長兩短,鍾翠宮諸人勢必不得善終,又娘娘平時待下人極好,實在不忍見娘娘受如此待遇......」那侍女說著,眼淚如斷線珍珠般流著,「此物實為娘娘所有,奴婢萬不得已才行竊盜之事,若娘娘有幸能恢復如初,奴婢自會請罪,還望大人盡力相助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金多賢將玉珮收入懷中,「這事交給我,妳趕快回去,別讓其他人起疑。」
***
「真是稀客啊,金大人。」
金多賢抵達明凌宮時,正逢長公主外出散步回宮。長公主不待更衣,便著人備茶水接待。
大名朝南陽長公主單名南,字霞蓉,為先帝長女,當朝皇帝的妹妹,因自幼體弱無法生養,成年後娶御前帶刀侍衛孫彩瑛入贅,其後住在宮中,偶爾幫著處理前朝事務和後宮大小事。
金多賢還是學徒時便經常隨太醫院首輔到明凌宮看診,兩人沒說過幾次話,卻也非素未謀面。
「本宮這副身體確實不如常人,可太醫院派兩人到宮裡,倒不必如此。」長公主笑道,「是金大人有求於本宮麼?」
「殿下英明。」金多賢垂首道,接著掏出祈妃的玉珮,「想必殿下認得此物?」
長公主看了一眼,接著靠回坐榻上,一手支著頭,「聽聞祈妃娘娘久病不癒,皇兄指派太醫院一名院侍前往醫治,而大人拿著祈妃娘娘的玉珮來明凌宮......」
銳利的目光掃向太醫院院侍,「說吧,鍾翠宮出了什麼事?」
「殿下明鑑。」金多賢暗自驚嘆長公主的敏銳,面上不動聲色,「卑職前些天奉旨前去鍾翠宮探視,不想祈妃房裡的侍女百般阻攔,卑職無法斷定娘娘是何病症,不便對症下藥。幸得房裡一名侍女察覺異狀,盜出祈妃娘娘玉珮,卑職才得以求助於殿下。」
長公主聽了,淺淺一笑,「這一是皇兄下的旨,二是事發於後宮,為何是求助本宮呢?」
這一問相當刁鑽,卻是人之常情。
金多賢是皇帝下旨去的鍾翠宮,而後宮下人不受管教係屬皇后管轄,跟南陽長公主這種閒散皇親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。
換句話說,南陽長公主沒有必要出手,要出手,就得有個能說服她的理由。
「皇上本就忙於前朝政務,皇后娘娘要主持後宮諸事,這種小事,若是到兩位跟前,便不是小事了。」金多賢看著茶盞中平靜無波的液體,「鍾翠宮宮人確實愚昧無知,可究其本意是保護娘娘不為外人所害,若皇上、皇后親自處理,勢必追究抗旨怠慢之罪,鍾翠宮的困難得解,可宮人知道一片忠心換來這樣的下場,日後不說鍾翠宮,整個後宮的下人都不再盡心侍候,這後果,後宮承受不起,太醫院亦然。」
說著,她稍稍抬眸,「卑職知道殿下無意插手宮中糾紛,只是聽聞殿下同祈妃娘娘是舊識,方冒險一試罷了。」
「確實成為後宮之後就沒怎麼往來了。」長公主理了理衣袖,「比起後宮那些女眷,金大人似乎明理的多。」
「殿下過獎。」金多賢躬身道,「太醫院要應對各種疑難雜症,說來也就是為了多混口飯吃。」
「若只因祈妃是本宮舊識,這一出手,這多管閒事的名聲便烙下了,可若言及後宮將來,本宮不管便是失職。這點得失大人很清楚,實屬難得。」長公主說完,喊來身邊一名年長的侍女,「請駙馬來一趟,本宮要去見個老朋友。」
那侍女領命去了,不多時,孫彩瑛便隨侍女來到明凌宮。
「殿下不是才......」孫彩瑛話說到一半,看到金多賢在,忙轉了話頭,「啊,金大人也在。」
「很久沒見祈妃娘娘了,金大人說病得厲害,本宮得去看看。」長公主扶著駙馬的手起身,「駙馬不會介意吧?」
「怎麼會呢?」孫彩瑛回道,「卑職擔心殿下沾了病氣,殿下風寒不是才好嗎?」
「小病小痛罷了,不必在意。」長公主理好衣襟,走向門外,「現在有更要緊的事。」
***
行至鍾翠宮門口,偌大的宮殿一如前兩天來時闃靜,只有三三兩兩的下人在附近忙著雜活。
有幾個精的遠遠望見,連忙飛奔向寢宮去,三人還沒走到台階前,桂芝便已率人在大殿門口迎接。
「還是殿下面子大。」孫彩瑛嗤道,「我來得等半刻鍾呢。」
「人都是這樣,柿子挑軟的捏。」長公主笑道,「妳一生抄過一次四夫人的宮,便也有這番禮遇了。」
待到跟前,桂芝領眾人行禮道,「南陽長公主殿下臨時造訪,請恕奴婢有失遠迎。」
「起來吧,不必多禮。」長公主一揮手,「本宮就是臨時起意想來一趟,妳們就不用太費心了。能幫忙帶個路嗎?」
桂芝行禮道,「殿下有所不知,娘娘自太子殿下猝逝後,憂思成疾,現已不方便見客,請......」
話音未落,長公主便道,「憂思成疾?本宮有所不知?本宮不僅知道,還帶了太醫院院侍來呢。」
桂芝見所謂的院侍又是金多賢,躬身道,「殿下,此人醫術不精,此前兩度來訪都未能提供解方,若讓此人繼續看診,便是奴婢失職,請殿下明察。」
「大人,可有此事?」長公主問。
「啟稟殿下,卑職兩次造訪,皆因侍女長桂芝等從中阻攔,未能親自診治,也無法提供藥方,請恕卑職無能。」金多賢稟道。
「各有說法呢。」長公主的目光帶上淡淡的寒意,「那本宮可否問件事?」
桂芝不疑有他,答道,「殿下請講。」
長公主拿出祈妃的玉珮晃了晃,「這是什麼?」
桂芝對著玉珮端詳了一番,先是面露困惑,再是詫異,後是惶恐。
「這......這是娘娘的玉珮,從不離身......」她吞吞吐吐說不出個所以然,「殿......殿下是由何處取得?」
「本宮來的時候,在鍾翠宮外的牆角拾得。」長公主的語氣依然平和,卻能令心虛的人不寒而慄,「桂芝,無論是有人蓄意偷竊,或是早前娘娘外出時遺落,這件事,還是妳口頭說金大人醫術不精,抑或是妳現在不讓本宮探視祈妃,均令本宮難以信服。」
桂芝躬著身子,明明是深秋時節,額角滲出的細汗卻幾乎浸濕周圍的碎髮。
「殿下指教的是,奴......奴婢知錯。」
「本宮再給妳一次機會,」長公主嚴肅的話音鎮住在場任何有異心之人,「本宮要見祈妃,請帶路。」
桂芝和侍女們顫巍巍地起身,向中庭抬手,「殿下,這邊請。」
一行近十人浩浩蕩蕩走向祈妃寢宮內,桂芝戰戰兢兢的態度與兩天前相比可說是雲泥之別。
金多賢望著長公主,心裡漾起一絲不安。
寢宮中燃著的薰香似乎含有某種材料,使她踏入這個空間後感到明顯不適,藏在腮紅下的臉頰變得有些蒼白。
「桂芝。」長公主開口。
「奴婢在。」
「焚香時不得緊閉門窗,妳可知道?」長公主問。
「奴......奴婢知道,只是娘娘她......」桂芝低著頭,腦子轉得飛快。
「所以妳是明知故犯了?」長公主話中帶著微慍。
桂芝被這兩問給問倒,平時巧計多端的心裡登時沒了主意。
「唉。」長公主嘆了口氣,「也罷,這筆帳,晚些再算個清楚。」
談話間,不知不覺到了房門口,桂芝推開門,濃厚的薰香氣味撲鼻而來。
長公主眉頭皺得更緊了,「這味道......是西突製的沉香?」
「回殿下的話,是。」桂芝答道。
「把門窗打開,薰香都熄了收好。」長公主打發幾個下人去辦事,回頭才對金多賢說道,「金大人請。」
金多賢得令,打起床幔,終於見到祈妃本人。
曾經的帝王寵妃,被無知的侍女們包圍著,困在精緻的牢籠裡。
太子薨逝本就使她鬱鬱終日,水米難進,漸漸地,腸胃負荷不了山珍海味,人也就這樣消瘦下去,只有侍女們用著錯誤的方法期盼一切能好轉。
然而樹上不可能找得到魚吃。
金多賢把過脈,長舒一口氣,祈妃的脈息雖弱,不見其他病癥,可見是憂思過甚導致的飲食失調,只要膳食方面多留意,要恢復如初不難。
「殿下要再晚些出面,娘娘的病情就更棘手了。」她告訴長公主。
「是麼,本宮倒是無意間做了樁善事。」長公主聳聳肩,「娘娘鳳體如何?」
「身體方面是飲食失調,另外西突的沉香若是在通風不良處燃燒,會產生慢性毒素,少量對人體無害,可若是長期累積定量,仍有致死可能。」金多賢輕輕把祈妃枯瘦的手臂放回被子裡蓋妥,「卑職會試著告訴侍女們該注意什麼,也會待在鍾翠宮,直到娘娘生活能自理為止。」
「彩瑛,妳先帶這些人出去大殿候著,本宮一會兒要審。」長公主點點頭,轉身對駙馬說道。
孫彩瑛應了聲是,領著垂頭喪氣的侍女們離開。
金多賢起身,攤開紙筆,一邊寫藥方,一邊問,「卑職斗膽,殿下對鍾翠宮裡的薰香似乎有些不適。」
長公主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,「這麼精的人,只是個院侍太可惜了。」
她頓了頓,續道,「但凡西突的薰香皆添有一味藥材,燃燒後所生藥性與本宮日常服用的補藥藥方相剋,只要吸入一刻鐘,回去要兩三天下不了床的。」
金多賢手邊的動作一停,「那殿下為何......?」
「方才是本宮氣勢正好的時候,若因為沉香的氣味作罷,是無法服眾的。」長公主看著窗外歲月靜好的景致,「本宮倒下兩三天能換受寵的妃子一條人命,不是什麼賠本生意吧?」
「殿下用心,卑職代娘娘先謝過。」金多賢頷首道。
「本宮只是引玉的那塊磚,若非大人有心,鍾翠宮是不會為本宮而開的。」長公主說完,回身,「那些人該跪得腿麻了,失陪。」
金多賢目送長公主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,才低頭繼續開藥。
開著開著,她憶及多年前還未進宮時,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秋日。
「阿賢,過來。」被深深埋在記憶中的剪影,有著一頭柔順的棕髮,一雙裝著星空的眸子,與能撥動他人心弦的笑容。
「紗夏姊姊!」她朝著熟悉的聲音跑去,撲在對方身上,兩人一起倒在地上的楓葉堆裡。
曾經,她以為美好的童年時光即是永恆;曾經,她誤會自己傾注於對方身上的眷戀,僅止於姊妹之間。
這一切,直到望著盛裝打扮的湊崎紗夏被迎進宮裡,她才知道自己錯得離譜。
「阿賢,對不起。」
為什麼要道歉呢?湊崎紗夏生在官宦之家,繼承了母親的美貌,勢必得當作未來的後宮培養,兩人的感情再好,分離也只是時間的問題。
金多賢過了一段孤獨而充實的日子,湊崎紗夏進宮後的空虛被藥材和書籍填滿,其後有幸被太醫院首輔相中,進入太醫院任職,直至今日。
雖說她一直以來是負責後宮嬪妃的疑難雜症,但由於湊崎紗夏封妃後不久即有身孕,所以一直是由太醫院資深的太醫照護,直到太子病逝,她們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。
旁觀者清,金多賢親眼見證深宮如煉獄般摧殘一個花樣年華的女子。
她是祈妃娘娘了。
她已經不是阿賢的紗夏姊姊了。
「水......」一絲如煙霧般飄緲的呼喚鑽進金多賢耳中。
金多賢一驚,連忙放下寫好的方子,來到床沿,「娘娘醒了?」
「妳......?」那雙病中空洞的棕色眸子,在看見面前人時驀然有了光采,但隨即黯淡下來,「又是夢啊,阿賢不會在這裡的。」
濃厚的酸楚在金多賢心中漫開,她張了張嘴,最終只說,「娘娘,卑職這就倒水來。」
「阿賢,妳知道嗎?」祈妃自顧自的呢喃著,「我很懷念以前還在尚書府的日子。」
金多賢應了一聲。
「宮中的日子越是不好過,我越會回想那些往事。還記得妳喜歡在府裡的老榕樹下看書、看我練舞,喜歡在女德師傅來的時候拉著我逃課、拉著我做那些大家閨秀們不該做的事。」她頓了頓,續道,「阿賢,宮裡舉目無親,即便費盡功夫拉攏了幾個關係好的,也不過是表面人情。我依稀聽聞妳在太醫院任職,總想著要召妳來,可是這幾個月......」
金多賢調好蜂蜜水,默默在床沿坐下,聽祈妃說著蒙皇帝寵幸的時光、懷孕生子的喜怒哀樂,和太子夭折時,她幾近絕望的黑暗時刻。
「他是被宮裡的薰香活活毒死的,我為什麼不能早些知道呢?」
「他生來是要享榮華富貴的,是我……是我害了他……」
金多賢聽見微弱的啜泣聲,取來乾淨的濕布輕輕拭去眼角尚未落下的水珠。
「娘娘,逝者已矣。太子知道您是無心之過,定會來續上這段未解之緣,」她一邊說,一邊把蜜水餵進對方口中,「但首先,您要好起來才行。」
祈妃的嘴角微微揚起,「阿賢是這樣的,妳跟阿賢怎麼這麼像呢?」
金多賢愣了愣,對方又續道,「不,不對,阿賢喜歡我,她知道我幫別人生孩子,會不高興的。」
「不高興嗎......」金多賢捧著已經餵空了的碗,「娘娘,只要您平安喜樂,卑職便能安心了。」
「阿賢,能喊我一聲紗夏嗎?」
金多賢張了張嘴,一低頭,鑲在凹陷眼窩裡的眸子裝著期待,望著她。
她憶起過去每一次湊崎有求於她時的表情。
「紗夏。」
沒有感情,沒有抑揚頓挫,金多賢希望自己可以用更深情的語調喚她,卻只聽見自己平板無情的聲音。
祈妃滿意地閉上眼睛,再次進入夢鄉。
「金大人。」也許是一刻鐘,也許是半時辰,長公主的出現驅散了籠在房中的低潮。
金多賢回頭,見長公主領了桂芝和兩名宮女進來。
「懲處已定,也畫了押,鍾翠宮只要是大人開口的事,都必須立即執行,違者將由駙馬親自押送刑部治罪。」長公主說完,問道,「方才大人在這裡,娘娘可還有何異狀?」
「方才起來喝了點水,又睡著了。」金多賢把裝水的碗放回桌上,「娘娘身體上的病症要治癒不難,難的是娘娘心中鬱結非藥石能解,若皇上問起,還望殿下......」
她向長公主一個短揖,「口下留情。」
「大人救的既是皇兄後宮裡的人,又是本宮摯友,本宮要是太計較,情理上都說不過去。」長公主依然是掛著那副淺笑,可比起稍早問責於侍女們的神情,柔和許多,「若無事,本宮便失陪了,妳們照顧好娘娘即可,不必遠送。」
金多賢起身,躬身一揖,「恭送長公主殿下。」
長公主點點頭,同駙馬說笑著出去了。
***
因南陽長公主出手,許是皇族天生高人一等,或是懼於天威難測,金多賢在鍾翠宮的幾個月可說是有求必應。
山珍海味暫時換了清淡的粥菜瓜果,陰暗的寢宮也重新接受陽光和涼風的洗禮。
雖然下床活動還要人攙扶,但相較一個月前在鬼門關口徘徊的樣貌,祈妃確實正在慢慢恢復。
鍾翠宮後庭接著太液池,祈妃偶爾會屏退侍女,留金多賢伴著她在湖畔的亭子裡看著被秋意染紅的園景。
祈妃仍稱她金大人。
金多賢仍尊她是祈妃娘娘。
「古人所謂傷春悲秋,看來並非毫無根據。」祈妃望著御花園中心幾棵只剩殘葉的老榕樹,說道。
「娘娘,秋冬本就是萬物休養的季節。」金多賢在瓷盞中斟滿藥膳茶,「人亦如是。」
祈妃沒說話,但目光輕輕灑在太醫院侍身上。
金多賢看著沒覺得不自在,只是垂首立在一邊。
「大人是覺得,本宮不該有悲哀之情嗎?」祈妃問道。
「是人皆有喜怒哀樂。娘娘可以為任何事悲傷,可若因此有了他念,不應該。」金多賢回道。
「大人想必尚未婚嫁吧。」祈妃蹙著眉頭將目光轉回面前,「悉心呵護年餘的生命就這樣逝去,誰能在這麼短促的時光中緩下來呢?」
一陣微風徐徐吹過,金多賢望向亭邊隨之搖曳的老榕樹。
她著實也是該嫁娶的年紀,然而棲在心頭的身影,使她只願投身杏林,逃避家人、同僚無窮無盡的追問。
「卑職為何尚未婚嫁,娘娘知道的。」她步向憑欄邊,任微風撩起鬢角的長髮。
祈妃端起藥膳茶,嗅過蒸騰的熱氣。
經過調和的藥草透著清香,僅是呼吸都能令人感到心神安寧。
「本宮能知道什麼?」她笑的哀戚,「知道官家女子的身不由己麼?」
話一出口,祈妃便後悔了。
她清楚聽見太醫院院侍瞬間凝結的氣息。
半晌,金多賢回頭,眼神中盈滿思念與不甘,她築在自己與湊崎紗夏之間的牆,終究是在一樣的秋季尾聲,塌了。
「妳敢說,在宮裡的日子,從來沒有想起過去嗎?」顫抖的字句從牙關中滲出。
祈妃一愣,垂頭避開對方質問的目光。
「那天,侍女們都走了,就剩我倆。」金多賢往憑欄上一靠,「我才知道,妳的午夜夢迴都是曾經。」
祈妃睜大雙眼,卸下嬪妃的偽裝,她不過是個普通的女人、悲傷的母親,和被舊情質問到底而無法反駁的逃亡者。
「原來那不是夢嗎?」她收緊身上的披肩,似是在喃喃自語,又似是在尋求對方認可,「那時在床邊的,是妳嗎?」
「不是又如何?」金多賢靠近了些,「娘娘如何解釋入宮兩年,口中囈語仍是過去的舊識呢?」
祈妃斜倚在躺椅上,大病初癒的臉色在深色披肩的襯托下更顯蒼白。
「阿賢。」那是她入宮以來,第一次神智清晰地喊了被冰封在心湖底部的名字,「還好,是妳。」
金多賢看著她,眸子裡揉進一絲傷情。
半晌,她接過亭外飄落的一片楓葉,拍掉上頭的塵土,擱在石桌上。
「還好,是我。」她複誦了對方的語句。
「對不起。」祈妃沒來由地一句道歉就這麼出了口。
金多賢搖搖頭,「那不是妳的錯,只是......」
她的話尾就這麼吊著,任憑御花園傳來微不可聞的嬉笑聲穿插其中。
「只是什麼?」祈妃問。
金多賢扭著手,躊躇著。
她嘴邊噙著千言萬語,卻憂心每一句話對祈妃來說都帶著銳刺。
「我......」她張著嘴,壓抑在心底的思念霎時吞噬殘存的理智,「我愛妳,無可救藥地愛著妳。」
祈妃身子沒動,然而令後宮三千佳麗失色的面容已是蒙上了一層詫異。
意料中劈頭蓋臉的責備沒有出現,只有淡淡的一句,「我知道,我也一樣。」
金多賢抬頭,湊崎紗夏就在眼前,觸手可及,然而後宮的高牆橫亙在互許的芳心之間,這咫尺,即是無邊的天涯。
能怨誰呢?怨湊崎是尚書府的掌上明珠、怨自己只是行醫世家的么女,或怨如老天玩笑般的分離聚首。
能怎麼辦?冒著欺君之罪暗通款曲,還是找個由頭私奔宮外?
「阿賢,妳希望我該怎麼過?」祈妃似是聽見她的心聲,開口問道。
「我......」金多賢看著亭外湛藍的天空,思索著。
思前想後,她希冀的無他,既然此生長相廝守已無可能,那只能願對方在暗潮洶湧的宮中,遇事能全身而退,安享後半生。
「沒有什麼比妳平安更重要。」金多賢在躺椅邊跪下,帶著些許悲傷的眼眸流露著無盡深情,「即便只是個院侍,我都要護妳一世周全。」
「我就在這兒了。」祈妃別過頭,「妳是個院侍,後宮不值得妳虛耗這大好的青春年華。」
「我連妳最痛苦的時候都不在身邊,」金多賢起身,走回憑欄邊,面向太液池,「這青春還不如不要。」
祈妃乍然起身,不可置信地看著她。
金多賢能給她的很多,平靜、安寧,和深宮中早已被人遺忘的關心。
皇帝是她名義上的夫婿,可後宮百花之美各有千秋,除了皇后,沒有人能長久將九五之尊留在自己宮裡。
她能給金多賢什麼?懷念往事,再就是偶爾花上一時辰,一起到御花園賞景散心。
她是籠裡的金絲雀,空有才德美貌、榮華富貴,卻終其一生困在富麗堂皇的桎梏裡。
「阿賢。」祈妃自躺椅邊緩緩靠近金多賢身後,接著,出奇不意,一把將她緊緊摟在懷中。
「娘娘!」太醫院院侍驚呼,「這樣桂芝她們......」
「我讓她們去辦事了。」祈妃的聲音悶悶的,帶著哭腔,「就讓我......任性這一次吧。」
金多賢的掙扎戛然而止,環在腰際的雙手雖已不似一個月前枯瘦如柴,關節處仍是骨節分明。
午後沁涼的微風輕輕拂過,將平靜的湖面帶起陣陣漣漪。
金多賢定了定神,緩緩抬手,讓對方的雙手稍稍鬆開,接著轉身,捧起面前令她魂牽夢縈的臉龐,就著略為蒼白的唇瓣,深深一吻。
祈妃對這冒昧的舉動絲毫沒有反抗,任著她的氣息填滿空虛的心底,任著她釋放長久積累的渴望與寂寞。
金多賢在對方喘不過氣前便鬆手,烏黑的眸子恢復早前的冷靜矜持。
「阿賢。」祈妃倚著她的肩窩,這一番心潮起伏,本就容易疲勞的身子有些無力。
金多賢扶著她回躺椅歇著,將空著的茶盞重新斟滿。
「阿賢。」她又喚了一聲。
「我在。」金多賢輕聲應道。
「桂芝她們回來之前,陪著我,好嗎?」祈妃這句話帶著睡意,說得有些含糊。
「好。」金多賢理好對方臉上被吹亂的碎髮,答道。
祈妃滿意的闔上雙眼,自太子夭折後,她幾乎已經遺忘這般無憂無慮的感覺。
***
過了那個無人知曉的下午,便是寒風獵獵的隆冬時節。
期間皇帝來探視過一次,待了兩刻鐘便離去,之後下旨讓金多賢繼續留在鍾翠宮,直到春分為止。
所幸今年冬季較以往暖些,待覆蓋宮牆的雪白褪盡,祈妃已在悉心調理下恢復如初。
「既然娘娘鳳體安好,卑職在鍾翠宮的職責已盡,有關飲食及後續調養的細節均已告知下人,請娘娘不必煩心。」枯萎的枝枒冒出新芽的時節,金多賢收拾好,準備辭別。
「這幾個月有勞大人了。」祈妃頷首道。
「此乃卑職分內之事,娘娘心意,卑職心領了。」金多賢一揖後起身,「日後娘娘有飲食、醫藥理上的疑問,只要娘娘開口,卑職必定盡力為娘娘解惑。」
「那屆時再打擾您了。桂芝。」祈妃說著,將侍女長喚來,「大人要離開了,妳著人幫金大人把行李送回太醫院院舍。」
桂芝領命便下去安排。金多賢再一揖,「多謝娘娘,卑職告退。」
走出鍾翠宮的宮門,她一抬頭,才察覺頂上是冬春之際難得的好天氣。
才走沒幾步,便聽見皇帝身邊的太監驅趕著附近的閒雜人等,也許是宮中消息傳得快,也許是皇帝早有此意,鍾翠宮應該過不久便能重拾光彩,而祈妃也有可能再度懷上皇子。
在這裡的幾個月,她只作是與湊崎紗夏重逢的、一場漫長而真實的夢。
隨著喧囂轉為掠過身側匆忙而寂靜的殘影,這場夢醒了,即便再次閉上雙眼,也不會回來了。
現實中,她變回太醫院裡的小院侍,宮人口中首輔的高徒。
「就這樣結束了嗎?」偶爾路過鍾翠宮附近時,她總會轉頭多看兩眼。
「妳,今天好嗎?」多看兩眼時,她總期盼熟悉的身影能出現在門邊,為宮中無趣的日子添上一絲不同的色彩。
夢是醒了,可殘存的眷戀攀在心頭,宛若一尊巨石,壓得她喘不過氣。
她時常告訴自己,亭子裡的一吻便是訣別,然而宮中生活的孤寂,使思念如春天的野草般,放肆的漫過整片心原。
她想見湊崎的理由很多,但心神不寧的原因,只有一個——湊崎紗夏。
「阿賢。」她想聽到有人再這麼喊她,就像湊崎陷入深淵時,希望有人呼喚她的名諱一般。
「紗夏......」燭火的微光映著她溢滿雙眸的念想,映著暗夜中細不可聞的低語。
她嘆了口氣,熄去太醫院這夜最後一盞燈。
***
「阿賢,妳今天過得好嗎?」鍾翠宮裡,祈妃熄燈前,背著侍女們,喃喃自語道。
(完)

宮中的女人總有一些非不得已,你若安好我便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