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由之風

孫彩瑛病了。

一連三天的畫展，因為請來的助手突然腸胃炎，變成許多事她得親手處理，每天忙完都像是去了半條命一般，結束的隔天一起床，便發現自己渾身無力，掙扎著找到體溫計一量，38.5度。

睡了大半早上非但沒有起色，身子更像是黏在床上起不來。她摸了摸床頭的手機，找到熟悉的號碼，卻沒辦法按出撥號鍵。

她三天都沒有回家，只早晚各一通電話問自己好不好，昨天還視訊過，她看起來真的很累，像是剛從床上跳下來接的電話。

孫彩瑛鼻頭一酸，她多想名井南在她身邊，又擔心她太辛苦。現在撥電話過去，自己再怎麼演，聰明如她都能一眼看穿。那還不如不演……或是別把電話撥出去。

最後，她關上手機螢幕，把那長方形物體放回床頭，閉上眼睛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門鎖滑開的聲音將孫彩瑛從沉睡中喚醒。這還有幾個人能有自家的鑰匙……睡意像是受驚的飛鳥般四散消失，她不顧腦袋還冒著熱氣，撐著身體跌跌撞撞的跑出房間。

熟悉的身影正在玄關脫著鞋，完美的側顏，柔順的長髮束在腦後，瀏海隨意垂在鬢邊，這張臉看了四年，還是看不膩。

似乎是感覺到熾烈的目光，名井南一抬頭，就看見那張燒的通紅的臉正瞧著自己，連忙把手上東西一扔，上前扶住她，「什麼時候開始燒的？」

孫彩瑛沒聽真切，只是緊緊摟著面前的人。

名井南看著這般，也不著急了，拍拍懷裡的小獅子，「發燒就要去休息啊，不怕傳染給妳的阿南嗎？」

懷裡的人發出濃重的鼻音，竟是哭了，「想妳啊……」

名井南心疼歸心疼，還是半拉半拖的把孫彩瑛弄上床，「先別睡，我弄點吃的來。」

這人雖然廚藝不怎麼可靠，但跟孫彩瑛住久了，弄些簡單的料理沒問題。

不一會兒，名井南就端著熱粥溜進來，送到她手上。

「妳怎麼有時間回來？」孫彩瑛腦子還算是沒燒壞。

「今天開會的時候報告完調查進度，老大就準了兩天假，之後應該等到犯人抓到才會再有空了。」

「妳查完了？」

「嗯，好在大家都還聽我的胡言亂語，才能這麼早就查出來。」名井南露出溫柔的微笑，「妳怎麼就病了呢？」

「前三天忙畫展嘛……那個助手沒法來，沒時間再找別人了，只好自己做……」

「是喔……」名井南點點頭，「下次不舒服就放心的打電話給我吧，別糾結什麼，雖然不是鐵打的，但要照顧妳不難。」

孫彩瑛別過眼，「妳昨天那副樣子誰敢打電話吵妳……」

名井南回想前一天和孫彩瑛視訊時的情景，那時她剛要補個眠，就被孫彩瑛的視訊電話打斷了，所以看上去自然是疲憊不堪的模樣。她也不否認，連續幾天殫精竭慮，只要一放鬆，就有可能倒下。

「知道有妳在，我才撐得下去啊。」名井南握緊孫彩瑛的手。

大概是高溫尚未退下，孫彩瑛覺得她的手有些冰涼。

「我先去洗個澡。」名井南拿起孫彩瑛方才吃粥的碗。

孫彩瑛拉住她，「阿南……」

「嗯？」

「等等陪我聊聊。」

名井南微笑點頭，走出房間。

大概是睡了一整天，加上剛剛吃了粥，孫彩瑛覺得體力恢復不少，便自己蹭下床去找感冒藥。

看著櫃子上相框裡兩人的合照，心中一股暖意漸漸升起。那是名井南剛就職的時候，身穿正裝，和自己的合影。警校的生活雖然辛苦，但吃的不差，她不矮，1米65，剛畢業臉上有點肉，精實的身材套上合身的襯衫和警服外套，髮長未及肩，配上她高冷的氣質，帥氣中竟然帶著點優雅。

令人心疼的是，才進重案組不到三個月，那身肌肉就瘦去了一半，出事之後更幾乎只剩骨頭架子。現在體重好歹是吃回來一些，可要回到她畢業時的英氣勃發，似是遙遠的夢想，現在的她，更內斂、成熟。

「本來就不是衝鋒陷陣的料……」孫彩瑛嘆口氣，倒了杯水，才回到床上坐著。閒來無事，就打開手機滑一滑SNS上的消息。

浴室裡響起吹風機的聲音，一會兒，名井南穿著睡衣、披著頭髮走進她的視野。

「看樣子妳是好一點了。」名井南坐到床沿，摸摸孫彩瑛的額頭。

「剛剛有吃藥呢。」孫彩瑛放下手機。

「意思是我可以走了？」名井南說著，作勢就要起身。

孫彩瑛拉住她的手，「還早呢，晚點再睡吧。」

名井南笑彎了眼，「也是。明天想不想去哪裡玩啊？」

「妳還是好好休息吧……」孫彩瑛低下頭，「明天身體也不一定恢復的來，不如在家的好。妳不是說接下來還要忙幾天嗎？」

「好啊，那就在家吧。」名井南欣然答應，一邊翻身躺在孫彩瑛身邊的空位上。

「妳幹嘛？」孫彩瑛皺起眉頭。

「妳的床真軟……」名井南閉上眼睛。

「喂，妳這不是要睡了吧？」孫彩瑛伸手戳戳她的腦袋。

名井南揮開她的手，「怎麼會，我認床的。」

「胡說，睡過分局沙發的人怎麼會認床？」孫彩瑛嗤之以鼻。

「累了就不認床了。」名井南睜開一隻眼看著她。

孫彩瑛到口的挖苦給硬生生吞回肚子裡，看著她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，名井南張開雙眼起身，摸摸小情人的頭，「和妳頑呢，我不認床的，妳早知道的不是嗎？」

小獅子委屈的扁著嘴。

「要不……我今晚睡這兒？」名井南指指自己現在的位置。

孫彩瑛搖搖頭，「不了，妳被傳染又是我的鍋了。」

名井南躺回枕頭上，「不錯，還是會在意。」

孫彩瑛也躺下身，「怎麼？沒精神就睡覺，有精神就拿我開心？」

名井南轉過身面對她，「沒拿妳開心的意思，還不舒服嗎？心情不好？」

孫彩瑛翻到床邊，「沒有。」

身後的人沉默了一會兒，才開口問道，「鬧脾氣啊？」

孫彩瑛確實想鬧脾氣的，可被看穿了，只好隨便找個理由搪塞：「想睡。」

那雙手爬上她的肩膀，卻沒有再更進一步，只是用大小適中的力道揉捏著。

「對不起。」她說。

孫彩瑛心裡一揪，那人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呢？她何錯之有呢？

「妳為什麼要說對不起？」孫彩瑛「唰」的翻過身。

她的眼神有種失落，「只要我還在這個工作一天，對妳說千百次都不夠。」

語畢，小獅子二話不說就鑽進她的懷裡，「以後不可以隨便說了，好嗎？」

名井南抬手，拍拍她的背脊，「好，妳說的算。」

懷中的人抬起臉龐，兩人四目相對，雖然面色有些蒼白，孫彩瑛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卻是炯炯有神。

名井南眉目低垂，低頭在她額間留下一吻，「這樣，夠嗎？」

孫彩瑛退出她的懷抱，滿意的揚起嘴角、閉上眼睛，點點頭。

等身邊人氣息變得均勻，名井南輕手輕腳的溜下床，走出房間，打開廚房的燈，從櫃子底層摸出一瓶威士忌，拿個大冰塊丟在透明的杯子裡，讓酒液注滿杯子的三分之一就停手，把酒瓶塞回原來的位置。

時間剛到深夜，市區的燈火漸漸隱去，名井南靠在陽台的圍欄上，啜了口酒，感受著威士忌在喉間的燒灼與甘甜。

上次喝酒是什麼時候呢？她也忘了，今天這樣，不過是心血來潮，想在微涼的秋夜裡緬懷過去，那段日子有多苦，現在的一切就越是得來不易。

一陣微風輕輕掠過，她抬頭看著天上一輪滿月。

「彩瑛啊……謝謝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