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由之風

P社大樓，俞定延和林娜璉並肩走在走廊上，前者雖然三年前錯過一次升遷的機會，但靠著不懈的努力，現在不僅已經掌握人事、品管兩部門的經理大權，更從董事會手中獲得5%的公司股份，在眾經理中可是頭等待遇。身旁的林秘書從沒換過，有福同享，有難同當。

「今晚有空嗎？」林娜璉似是無心的問了一句。

俞定延一笑，「我的行程不就掌握在林秘書手上嗎？怎麼問我呢？」

林娜璉推開人事部的辦公室大門，「林秘書排的行程還是要俞經理同意的。」

「所以妳要問什麼？」俞定延一邊問，一邊和沿路的下屬打招呼。

林娜璉沒說話，直到兩人進入經理的小隔間才開口，「難得不用加班，是不是該喝個兩杯？」

「喝什麼？今天不是各自開車來的？」俞定延搖搖頭。

「喝咖啡，腦袋瓜子裡裝的些什麼……」林娜璉翻翻白眼。

「行啊，」俞定延伸個懶腰，「等我把董事會的會議報告交出去，今晚，我就是妳的人了。」

「妳本來就……」林娜璉話還沒說完，外頭想起一陣敲門聲。

俞定延連忙伸手按下升天的顴骨，林娜璉則若無其事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，說聲，「請進。」

「抱歉打擾了……」門外的人怯生生地探進頭來。

「啊，是湊崎，」俞定延一笑，「找妳很久了。」

湊崎紗夏一聽，忙鞠躬道歉，「俞經理不好意思，我早上在三區談案子，抱歉讓您久等了……」

「不要緊，妳去開會的事我知道，我也才剛回來。」俞定延被她過度的小心謹慎逗笑，「言歸正傳，今年的新人甄選要開始了，可是甄選組的一個組員去了品管部，有缺人……」

「我……」湊崎紗夏才剛開口，就被俞定延打斷，「人事部匿名投票結果，40票妳得了20多票呢，不是我選妳，是妳夥伴們選的。」

「這……」湊崎紗夏有些遲疑。

俞定延拿出一份資料，交給湊崎紗夏，「這是歷年新人甄選的一些資料，回去好好研究，明天早上九點，三樓會議室小組會議，別遲到了。」

 

周子瑜在道館的工作，隔了三年，竟然沒丟。平井桃見她回來，幾乎是飛撲著上來抱住，然而嘴裡蹦出來的話，讓周子瑜哭笑不得。

「子瑜啊，那些混蛋討債集團真是太過分了，竟然把妳關了那麼久……」

她可以想像名井南正在為這個奇怪的重逢場景掩嘴偷笑。

不過關了三年的身子是一點都不利索了，要打職業賽根本是難如登天，平井桃早早給她留了一個教練的位置，讓她之後可以教教那些道館裡的學生們。

這也許，就是周子瑜返回社會之後的生活樣貌吧。

「人世，有的是滄海桑田，物換星移，但總有些人事物，能不畏時光的洗禮，流芳百世……」老陳的話語在腦海中激起陣陣回音。

「桃子……如果沒什麼事，我可以先回去嗎？」周子瑜鬆開好友的懷抱。

平井桃也放開手，微笑，「當然。要休息多久？」

周子瑜歪歪腦袋想了想，開口，「三天？」

「沒問題，好好跟紗夏膩歪吧，我就不奪人所好了。」平井桃點點頭。

和平井桃道別後，周子瑜晃出道館大門，名井南依然靠在車門上，姿勢與十分鐘前完全相同。

「妳這是……在等我？」她試探著問。

「N道館那麼多人我只認識妳一個，妳說呢？」名井南扁扁嘴，先打開副駕駛座的門，再自個兒溜回駕駛座。

「不好意思啊……今天一直麻煩妳。」周子瑜拉著安全帶正要欠身，被劈手奪過安全帶扣扣上，只能直直的貼著椅背。

「應該的，」名井南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微笑，「回家嗎？」

周子瑜琢磨著沒其他地方好去，便答應了。

「妳不用覺得麻煩。」名井南瞄了眼後視鏡，轉動方向盤。

「我心裡真的過意不去……」周子瑜的表情有些焦慮。

名井南看了她一眼，把車開進一條小巷，停在路邊。「我做這些，倒未必是為了妳。」

「什麼？」周子瑜眨眨眼。

「簡單來說，像妳這樣的人，我才會想辦法幫忙。」名井南趴在方向盤上，看著小巷盡頭的熙來攘往，「別把我想的太善良，對這些傢伙多施恩惠，保證他們出獄之後有工作，沒空到處惹事，更因為有把柄，用心過生活，摒除雜念。這樣犯罪不就減少了嗎？所以到頭來，我還是自私的，不過是在減少自己的工作量罷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既然我是自私的，妳就不用不好意思了。真要感謝我的話……」名井南的目光望進周子瑜雙眼，「好好過日子，別惹事，我就很感激了。」

「對不起……」

名井南伸手，拍拍她的肩膀，「妳的心意，我收到了。」

「那個，南警官……」她轉頭面向名井南。

「這裡沒有別人，叫我阿南就好。」名井南懶洋洋的靠回椅背上。

「嗯……阿南，雖然有點冒犯，但我能不能問一個問題？」周子瑜說著語音就漸漸弱了下去。

「問吧。」她想都沒想就答應了。

「剛剛在高速公路上的時候，妳說老陳幫過妳很多，到底……發生了什麼？」周子瑜算是鼓起勇氣來。

「老陳說過我差點沒命對吧？」名井南眼神緊盯著前方，頓了一會兒才回話。

「嗯。」

「詳細怎麼樣，妳和老陳相處的時間多的是，他會告訴妳的。我只知道苦心策劃的結果，換來的是身敗名裂，活著還有什麼意思？我失血過多躺在擔架上的時候，想的是要活下去；急救完昏迷的時候，我想的是要趕快醒來，不讓他們擔心；可是得知調職消息的時候，我發現死亡很快樂，活著只要一睜開眼，身邊的一切都變的不堪入目。

是他耐心的找我談、給我加油鼓勁，我願意走出來，一部分是因為不想看他失望難過，就像以前還是師徒的時候一樣……」名井南的眼中泛著淚光，「就算他不在警界，還是我最好的師傅。」

「讓妳想到難過的事了嗎？」周子瑜目光有些擔憂。

「難過就難過吧，逃不了的事，逃有什麼用……」名井南別過臉，語氣不變，但淚水不爭氣的滑落雙頰，「所以才會一直跟妳提湊崎小姐，就是因為我有類似的經驗……」

「這樣啊……」周子瑜把頭靠在窗戶上，陷入沉思。

名井南不著痕跡的抹去落下的珠淚，鬆開剎車，「以後……有的是時間去想呢。」

「阿南……」周子瑜再度開口。

「嗯？」

「妳也要好好過啊。」

名井南「噗哧」一聲笑出來，「當然，我這人最怕死了。」說完，她歛起神色，「不管湊崎小姐對妳怎麼樣，都不要放手，知道嗎？」

周子瑜露出久違的笑靨，點點頭。

「是這裡吧？」名井南在一棟大樓前停下，拉起手剎車。

「嗯。」周子瑜應了一聲，卻沒有動作。

名井南也不說話，拿起手機開始大戰三百回合。

等到周圍的招牌紛紛點亮，驅逐侵襲四周的夜色，周子瑜才再次開口，「南警……不是，阿南，我先走了。」

「她應該還沒下班，妳要先上去等嗎？」名井南頭也沒抬。

周子瑜猶豫了一會兒，說，「已經耽誤妳不少時間了，剩下的，我自己來就行。」

名井南放下手機，「那……後會有期了？」

周子瑜微微頷首，「謝謝妳。」說完，開門下車。

這車門剛闔上，周子瑜深吸一口氣，正準備踏進公寓門口，忽然聽見一聲熟悉的呼喊，「子瑜啊！」

周子瑜知道這個人是誰，脖子一縮就想逃回名井南車上，可只聽見引擎「轟」一聲響，車子轉眼間就到下一個街角去了。

正想抬腳開溜，背後那人已經衝上來，緊緊摟住她的腰，不再放開。

「小姐……妳認錯人了……」過了三年，周子瑜覺得自己說謊的功力大不如前。

「妳為什麼要跑？剛剛走的那就是名井南的車，妳還要……」背後傳來輕微的顫抖，「妳還要騙我到什麼時候……」

周子瑜最怕人哭，尤其是現在，緊緊抱著她的湊崎紗夏。

「我對不起妳……」周子瑜木然立在原地。

「妳用了三年贖罪，還對不起什麼……」湊崎紗夏稍稍收緊雙手，「子瑜啊，回家好嗎？」

周子瑜故作冷漠的外殼漸漸碎裂，「妳……一直在等我嗎。」

「嗯。」背後傳來悶聲的回應。

「鬆點，抱太緊了。」周子瑜僵硬的拍拍環住腰的雙手。

湊崎紗夏依言鬆開，面前的大木頭轉過身，將她摟進懷中。

「我也很想妳。」木頭說了一句不像木頭的話。

湊崎紗夏把頭靠進熟悉的頸窩，也許現在不太會說謊了，但會說幾句情話，也不賴。

遠方的街角，名井南在車上把這一切收進眼底，吹了聲口哨，微微一笑，才發動車子離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