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很想跟她說,不要怕;我很想說,我不恨她,可是她還是害怕了,還是逃走了。夢中,與平時堅毅高大的形象不同,她既孤獨又脆弱,直到逃跑的前一刻,她眼裡都還是充滿著那種需要人陪伴的渴望。可是越想伸手去碰她,她的身影就飄離的越遠,就這樣越來越遠,最後,眼只剩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。
「子瑜!」湊崎紗夏大叫一聲,從昏迷中清醒。
「醒來了?」眼前的不是周子瑜,是那個叫名井南的警察。昨晚額頭撞傷的地方貼了塊紗布,沾滿血跡的衣服已經換過,捲起半截的袖子下也都是處理過的傷口,只經過一晚的休息,她現在是一副高冷不近人情的樣子。
不得不承認,她真的很漂亮。
「子瑜呢?」湊崎紗夏問道。
「妳還有心思擔心她……」名井南皺皺眉頭,「也罷,老陳妳知道吧?在他的雜貨店裡,我派人盯著。」
湊崎紗夏發現了名井南耳朵上的耳返。朴志效擔心自己無法掌控全局,所以託孫彩瑛把無線電送過來,讓她能在醫院指揮。
「她……沒事吧。」
「沒事。」
空氣陷入一陣靜默,湊崎紗夏看著名井南的臉色有些陰沉,不敢開口。而名井南整副心思放注意著隊員們頻道裡的交談,暫時冷落了那個在床上的人兒。
一會兒,名井南率先打破沉默,「湊崎小姐……沒有什麼想問的?」
湊崎紗夏一肚子話憋的不行,巴不得這句。「子瑜做了這些事,妳們抓她是應該的,為什麼……」
「她不是個壞人。」名井南雙手插進口袋,看著窗外的陰雨連綿。
「妳這麼肯定?」湊崎紗夏對於這個陌生人自信的判斷甚是懷疑。
「難道妳不是這麼想的?別忘了,叫我別追的可是妳。」名井南視線掃向湊崎紗夏。
「妳怎麼可能因為我的一句話就真的不去追了呢?」湊崎紗夏往被窩裡縮了縮。
「嗯,妳很聰明,」名井南嘴角微揚,「警方有警方的立場,確實不可能因為一個當事人的隻字片語就改變。」她拉開病床邊的椅子坐下,眼神的鋒利,幾乎要穿透湊崎紗夏的腦海,「退路。是給她的,也是給妳的。」
湊崎紗夏被她突然的嚴肅震住。
「我也不用跟妳避諱什麼,調來B市以前,我在D市重案組待過一段時間,跟這件案子有什麼關係呢?是的,我認識不少重案組的人,要逮到周子瑜很簡單,用一點關係就行了,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。逮到之後怎麼辦呢?我手邊證據很齊全,簡單的問一問,讓她簽名捺印,就可以送法院了,接著很快地起訴、定罪,定罪之後呢,妳們也沒什麼背景,肯定不會上訴……」名井南說道這兒,頓了一下,「周子瑜目前不具備任何可以減輕刑罰的條件,她這一連串的錯誤判斷,只會讓檢察官求處重刑、法官重判,妳們又沒有能力上訴,要面對的,就是長時間的刑期與前科,這個……就是我直接逮捕她的結果。」
湊崎紗夏被這番話嚇得不敢出聲。
「如果自首,檢察官才能認定她的行為不是蓄意的,才會從輕量刑,運氣好的話,判緩刑也有機會,是因為重刑長時間分離,還是輕判少受些相思之苦,不用我多說吧?再者,判刑的輕重與否,她出獄之後的社會觀感也有很大的影響,妳可以養她,但不可能跟著她一輩子。」名井南靠上椅背,等著湊崎紗夏的反應。
湊崎紗夏垂下眼簾,這人跟過去遇到的那些警察太態度大相逕庭,人家都是一板一眼,絲毫沒有商量空間,只有她,情字當頭,法理都只是陪襯。
「我們素昧平生……妳為什麼要這麼做?」她問。
名井南指指頭上的傷口,「這人明明可以這麼狠,可她刺傷妳之後的眼神,我永生難忘。就我淺薄的理解……妳們兩個的關係肯定不一般。」
「怎麼說?」
「一般肇事逃逸的犯人呢,都是逃的離犯罪地點越遠越好,她不但沒逃,還在公營的修車廠留下紀錄,這個地方對這件案子來說,是突破性的證據,有經驗的嫌疑人根本不會這麼做……這麼推斷吧,這裡一定有什麼讓她在意的人事物,讓她一不想離開B市,二……就算被良心譴責至此也不自首。」名井南邪邪一笑,「妳們關係不僅不一般,而且現在正面臨很嚴重的困境吧?」
湊崎紗夏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應,眼神在名井南身上飄移。年紀輕輕便已經待過刑事單位,並且在離開刑事單位之後,繼續在其他單位擔任主管職,從方才的談話之中,這人能力的好壞,立見分曉。
「我先代子瑜謝過妳了。」湊崎紗夏微微頷首。
「謝什麼……」名井南別開視線,「我就是得饒人處且饒人,她要遇到三年前的我,下場會很淒慘的。」
「南警官,妳明明很善良的,不是嗎?」湊崎紗夏突然說。
「大概吧,我經手過的當事人和嫌疑人都這麼說。」名井南聳聳肩。
「到底……善良的人在這世上能不能存活呢?」
名井南沒被突然的話題問倒,「為什麼不能?我在死亡邊緣徘徊的時候,也想過同樣的問題。其實答案很簡單,比起那些壞蛋,不用每天擔驚受怕,不用每天接受良心拷問,行的端、坐的正,這樣……不是很好嗎?」她眨眨眼睛,「周子瑜是個善良的人,至少看過妳們的互動,我感受得到。」
湊崎紗夏聽了,終於不再躲避名井南的目光,而此刻,那人的目光早已褪去方才的銳利,變得溫和可親。
「這份工作,比其他人更容易看遍人間冷暖……」名井南單手支著下巴,手指下意識地在臉頰上輕點。
「妳到底……經歷過什麼?」湊崎紗夏起了疑心。
名井南沒換姿勢,「可以拍一部很棒的警匪片。如果我們能成為朋友,我會讓妳知道的。」
「交朋友……如果子瑜有像妳這樣的朋友就好了。」湊崎紗夏抬眸。
名井南挑了挑眉。
「她父母早逝,因為練跆拳道,總是遇到那些很強勢的女生,所以也漸漸跟那些人一樣,堅強、不示弱。可她本性很內向、也很脆弱,就算我和她相處了一段時間,也未必每次都能猜到她心裡面究竟藏了什麼……如果有妳這麼聰明的朋友,也許她能藏在心裡的事,就不會這麼多了……」
「可是湊崎小姐,妳在她心裡的地位是無法取代的。」名井南正色道。
湊崎紗夏歪歪頭,表示不解。
「也許我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、能了解她需要什麼,可我未必就是她喜歡的那個人。不知道這樣說對不對……妳們的是非,不是我這個外人可以理清楚的。」
湊崎紗夏搖搖頭,「我不是指戀人,是普通的朋友。」
名井南本來正要說什麼,突然打住,頭歪向戴著耳返的那一邊,一會兒才把話頭接上,「如果因為這樣交到一個朋友,也不錯。」
湊崎紗夏聽到這句話,覺得很是心安,雖然現在是半敵對狀態,這人卻是毫不在乎的陪著她討論這種話題。
「對了,妳要不要吃些什麼?我一會兒讓人送過來。」
湊崎紗夏察覺自己從醒來到現在沒有進食,也不知道現在到底是什麼時間。
「都可以……」她囁嚅著出聲。
「那我先失陪一下,妳別亂動啊。」名井南不等她回應,逕自溜出房間。
「朴志效妳別叫了啊……我耳膜都快炸了。」名井南關上病房的門之後,才按下通話鍵。
「怎麼不叫?」朴志效只差沒從話筒裡爬出來把這分隊長揍一頓,「公頻上喊了五分鐘不回覆,這要讓勤指中心知道妳得丟飯碗!」
「注意妳的用詞,或是妳現在有急事找我。」名井南被戳到底限,有些不悅。
「周子瑜自首啦,小鄭他們在問怎麼處置呢。」
「欸?!」名井南十分詫異,事情進展的太順利,超出意料之外。
「所以我說有重要的事情嘛!」朴志效繼續嫌棄自家分隊長。
「知道了,叫小鄭他們帶她到醫院來,路上買兩碗粥。」名井南說道。
「妳腦袋真被周子瑜踢傻了?」朴志效有些摸不著頭腦,「帶嫌疑人去見被害人這都是什麼騷操作……」
「帶她過來,」名井南壓低聲音,「我說了,這幾天發生的所有爭議,我都會負責。」
「妳負責就負責去吧,我可不想被連帶處分……」朴志效聲音突然漸漸弱了下去。
「喔,那這三天如果有任何功獎我就分給隊員們啦,妳心心念念的休假分個一兩天出去整個分隊都能受惠……不錯不錯。」名井南憋著笑。
「哎別說了都聽妳的,再不休假我頭髮都要掉光了。」朴志效氣呼呼地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