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什麼?沒抓到?」分局長一拍桌子,上面的雜物和公文隨之一震。
「是……」朴志效低著頭,不敢多說。
「局長前兩個禮拜才因為2號公路差點考績降等,現在連一個車禍的嫌犯都跑了,搞什麼?聯合所有人跟我作對是嗎?我平時虧待你們了嗎?」
「報告分局長,絕無此意,本來搜捕行動十分順利的,因為嫌疑人在上銬之前突然發動攻擊,導致分隊長和嫌疑人的同伴受傷,衡量之後決定先讓傷者去醫院,目前已經封鎖各處出入要道,明天開始就會進行近一步的圍捕……」
「這話我不想聽,」分局長餘怒未息,「雖然不是重案組,妳們一隊那麼多人逮一個人讓跑了,還是個女人,她是有三頭六臂還是背上長翅膀?先前一個身高兩米多的男人不是成功移送了嗎?還有出這種勤務不帶槍當犯人個個手無縛雞之力嗎?」
朴志效無話可辯,空氣陷入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,良久,分局長才開口,「妳說南分受傷了?」
「是。」朴志效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「嚴重嗎?」
「不嚴重。」
「被害人呢?」
「急救中,分隊長讓我先回來收隊和報告,進一步消息有待確認……」
「算她腦子還正常……」分局長喃喃自語,接著對朴志效說道「妳先下去吧,市警局那邊我會處理,收完隊去醫院看一下狀況,我等妳回報。」
「謝謝分局長。」朴志效深深一鞠躬,快步走出門外。
結束收尾工作,看看錶,已經是凌晨一點多,為了能在市區道路開快些,朴志效跳上一部警用車,鳴笛直奔醫院。
醫院這廂,孫彩瑛和俞定延、林娜璉慶祝完兩人交往的五周年,看看時候不早,便收拾東西準備離開,這還沒走出醫院門口,手機響了。
「彩瑛?」是朴志效打來的。
「志效姐?怎麼了?」
「妳在家裡嗎?」
「沒有……來醫院看朋友,剛要回去呢。」
「那正好……妳能不能過來手術室這邊一下?」
「手術室?!阿南她怎麼了?」
「阿南沒事,就是受了點皮肉傷,我還有事情要忙,妳能不能……來陪陪她?」
朴志效說的委婉,卻重擊了孫彩瑛敏銳的感知,名井南事前那樣警告,她就有了可能出事的心理準備,只是聽到這般說法,比聽到她本人在手術室裡,更加不安。
「我馬上過去,姐妳急的話就先走吧。」孫彩瑛一邊戳著電梯按鈕一邊說。
「嗯。」朴志效掛斷了電話。
看著電梯顯示屏上緩慢跳動的樓層,孫彩瑛的心裡是越發焦急,不會因為入夜所有東西都開啟省電模式了吧?
手術室前,比起門口幾步內的燈火通明,走廊到電梯前這段距離的光線顯得有些黯淡。名井南孤獨的身影凝結在手術室前的長椅上,雙手捧著頭,白色襯衫上滿是血跡和污漬,過肩長髮仍是束在腦後,但下垂的瀏海遮住了面龐,看不清她的表情,印象中堅固的雙肩,此刻正因為哭泣,輕輕顫抖著。
孫彩瑛覺得心彷彿被狠狠揪了一把,深吸幾口氣後,鼓起勇氣走上前,鞋子的硬底敲擊著地板,如果是平常的她,應該會抬起頭來看看的,現在的她,似乎沉浸在某種極度負面的情緒中,無法自拔。
「阿南?」孫彩瑛的手輕輕觸上她的肩膀。
似是聽到熟悉的聲音,她低聲的啜泣停止了,抬起頭,看向觸著她肩膀的人。
她的右額有個傷口,已經貼上紗布,但乾涸的血液仍然掛在額角下,那個眼神、憔悴的容顏,太熟悉了,跟三年前一模一樣。名井南允許自己被傷的體無完膚,卻不願意看到身邊任何一個人受到這樣的對待,雖然湊崎紗夏和她非親非故,然而此刻那人躺在手術室裡,就是自己造成的。
「彩彩……我是不是錯了?」她的聲音細若蚊鳴,若不是孫彩瑛全神貫注,可能會錯過這一問。
「妳只是做了妳該做的,沒有人會怪妳。」孫彩瑛連事情的來龍去脈都不知道,要安慰她自然是難上加難。
「我師傅告訴過我,窮寇莫追,可我今天……沒有照做……」名井南毫無神采的眼神望向前方,「如果沒有逼她,她就不會出手傷人了。」
孫彩瑛對於這件案子有所耳聞,猜到名井南指的應該是周子瑜,便說,「她本來就錯了,妳沒有逼她,她會傷人只是因為她錯誤的執著,不是嗎?」
名井南的目光緩緩回到她身上,「錯誤的執著嗎……現在手術室裡面躺的,就是她的情人。以後抓她的機會多的是,為何急於今晚……錯誤的執著,說的是我才對。」
「阿南,這真的不能怪妳。妳的任務,不就是抓到她歸案嗎?是她選擇逃避,是她選擇傷人。妳自始至終都沒有選擇的餘地,案子是被強制送到妳手上的,證據也不完備,妳如果放手不管,她不去傷人也罷,如果因為妳的縱容去傷人,不是更糟嗎……」
這句話稍稍喚醒了名井南的理智,她喃喃自語道,「是啊……」
「妳再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,好好休息,再來看看怎麼善後吧。」孫彩瑛從包裡抽出濕紙巾,輕輕擦拭她滿是髒汙的臉龐。
名井南眼神有些震動,恢復些許微光。「妳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的?」
「妳猜。」
「朴志效那個多管閒事的傢伙?」
「如果我說不是呢?」
「不可能。」名井南瞇起眼睛。
孫彩瑛鬆了一口氣,也許是這次情況還有轉圜餘地,算是把名井南的精神勸回來了,要是再像以前一樣,她應該會選擇落荒而逃吧。
手術室門牌的燈光熄滅,一會兒,大門打開,湊崎紗夏從裏頭被推出來,醫生就跟在她的病床後方。
「湊崎紗夏家屬?」
名井南走上前去,「她家屬無法到場,我是送她過來的警察。」
醫生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,才說,「傷口很深,幸運的是沒傷到內臟,沒有生命危險,休息一周就可以出院休養了,一個月內不能激烈運動。如果她家屬來了,請幫忙轉達一聲。」
孫彩瑛聽了,也放下心中懸著的大石,一步上前,「阿南,太好了。」
名井南微微一笑,「是啊……」接著雙眼一閉,身子晃了晃便脫力癱倒。
孫彩瑛見狀連忙伸手扶住,「阿南!妳怎麼了?阿南!」
醫生還沒走遠,聽見孫彩瑛的喊聲又衝回來,「怎麼回事!」
孫彩瑛仍然驚魂未定,「不知道,聽完你說話就突然暈倒了。」
醫生做了些簡單的檢查,笑道,「沒事,她身上有傷、受了太多刺激,又過度疲勞才會這樣。剛剛那位小姐的病房剛好多一張床,妳扶她過去吧,休息一晚就好了。」
孫彩瑛謝過醫生之後,把名井南拉到肩上,本來轉到第二分隊之後身量比起在重案組是有增加的,估計是最近查案壓力大,又瘦的輕飄飄了。
今晚的場面,對孫彩瑛來說還是心有餘悸,看著床上沉睡的人,她揉了揉額角。
「阿南……妳嚇壞我了,知道嗎?我們都想忘記三年前的那段苦日子,可無論如何,生活中總是會有契機,無意間將它再次喚起,妳放下了嗎?我是放不下啦,因為那是我們感情變得更好的一個轉捩點,不是嗎?其實偶爾像這樣示弱一下,我也是能接受的。妳不過就是個女人……把自己搞成這樣是何苦呢?」孫彩瑛用著不知是自嘲還是敘述的語氣訴說著。
名井南皺了皺眉頭,沉睡中,她又進入了怎樣的夢境呢?
孫彩瑛凝視著她美麗的睡顏,是啊……平時沒什麼機會看到,總是大清早就出門上班,大半夜才回家,有時連家都不回,只有熬到放假的時候勉強能見幾次。如果在家的話,她總是一覺睡到大中午,才依依不捨地離開最愛的床鋪,揉著惺忪睡眼黏著自己要吃的,晚上就打波遊戲、早早就寢,那才是真正的名井南啊,她平常到底是為什要把自己武裝成那副模樣呢?
名井南皺起的眉頭越發深鎖,一手還不自覺的撫上那道傷痕躲藏的位置。
孫彩瑛知道,這個反應,是她難以忘懷的夢魘。輕輕拉過名井南那隻手,放到臉頰邊暖著。
「我知道很難受,但別再去想了,好嗎?」孫彩瑛用柔和的氣聲說著。
「疼……隊長……疼……」名井南試圖抽回被孫彩瑛握住的手。
孫彩瑛嘆了口氣,輕聲哼起了熟悉的旋律,名井南哄自己入睡的時候,也會哼的那首歌。
哼了幾分鐘,名井南鬆開手,眉頭漸漸舒展開來,呼吸也恢復平穩。
一滴晶淚,自名井南眼角悄悄滑下。
「妳究竟夢見了什麼呢……」孫彩瑛趴在床沿,閉上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