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-04-21

*靈感來源:英雄聯盟犽凝、犽宿--蒙塵之刃、手足之親

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Wztrcr-wk4k

*有生賀餒~驚不驚喜~意不意外~~

*15000+

***以下正文***

孫彩瑛還記得,那天愛歐尼亞荒原上傾盆而下的大雨。

***

冰涼的雨點無情拂過裸露在衣衫之外的每一吋肌膚,呼嘯的狂風颳起束在腦後的長髮,即便已經全速奔跑,背後的那雙腳步聲仍是迅速逼近。

她瞅準腳步聲交替間的縫隙,蓄力前躍一大步,接著回身,立定。

「不跑了?」來人腰間的雙刀皆已出鞘,冷冽的面容一如往昔,只是眉目間散發的殺氣,哪怕是經驗老到的戰士,看到都得打個寒顫。

「是離得夠遠了,」孫彩瑛甩開沾在額頭上的濕髮,「我不想讓我們的鮮血玷汙那個地方。」

「這話從妳口中說出來也是滿諷刺的,」那人的表情沒有一絲動搖,「一個殺了長老的人,還怕玷汙了我們的聖地?阿彩,妳的劍上應該還沾著所有人的血吧?」

「回頭吧,姊姊。」孫彩瑛閉上眼睛,咬咬牙,「看看妳身邊的土地,這就是妳理想中的愛歐尼亞嗎?」

那人冷冷地望了望兩邊,偏頭,「別忘了,是妳遺棄了劍塾,遺棄了榮耀,遺棄了所有人。」

「榮耀?這就是妳所謂的榮耀?」孫彩瑛指著身邊的一切狼藉,「妳也發過誓要保護這裡,結果呢?」

「勸妳還是少說兩句吧。」那人抬眸,眼神中不再存有寬容,「光榮而死,勝於賣榮求生。」

孫彩瑛正準備反唇相譏,未料那人身形一閃,凌厲的劍氣便於剎那間正面襲來。

她慌亂中忘了拔劍,隨手抽起插在地上的一把破劍卸去致命的一擊,那人一擊不中,只一個轉身,雙刀一併,一記強力的劈斬當空落下,破劍承受不住如此強大的破壞力,應聲斷裂,孫彩瑛旋即將斷劍脫手,回手拔刀,長刀出鞘時颳出一陣強風,與襲來的劍氣正面撞擊,只聽空中一聲雷響,兩條人影煞是有默契地分散開來。

孫彩瑛的長刀已出鞘,見對方沒有要收手的意思,只能跟著提刀擺開架式。

雨勢不見減弱,落雷的巨響不絕於耳,將這只有姊妹兩人的戰場襯托得無比孤寂。

「對不起,阿彩……」吵雜的背景音中,那人的低語悄悄傳來,「我不能再放任妳墮落了。」

孫彩瑛支起耳朵想聽清,霎時間,空中亮起一道電光,還未劈落地面,對方的劍氣就已欺近面門。

並肩作戰時是可靠的隊友,一旦反目成仇,便是最可怕的敵人。

疾風般的身法與精準有力的斬擊,讓她的名聲響遍愛歐尼亞,與這樣的敵人戰鬥,是不能心存僥倖的。

孫彩瑛穩下心,長刀一擺,正面接招、側身卸勁,再橫刀斬向對方的上肢。那人似乎甚是熟悉她的招數,左手單刀格開斬擊,右手一個突刺直近中宮。孫彩瑛向右側身躲開,只見刀光一閃,那人竟在突刺中途變招,雙刀挾著強大的劍氣朝著孫彩瑛中門強襲而來。

眼見無法可避,孫彩瑛清叱一聲,提刀挺進,準備和那人同歸於盡……

 

***

坐臥在街邊的浪人自夢魘中驚醒,在夢境的餘悸下,她拔出染血的長刀,輕顫的刀尖指著即將入夜的暮色,引起路人們一陣驚呼。

倒是這小插曲提醒她正身在靈花季期間的愛歐尼亞,孫彩瑛訥訥收回刀刃,起身,隨意瞧了一個方向,邁步離去。

自從同父異母的姊姊名井南因故身死,孫彩瑛逃離愛歐尼亞之後,便不曾再見靈花季時平靜而熱鬧的街市。行人皆著素白戴著黑色滾邊的斗篷,有的在路邊小販的攤子前徘徊,有的見到熟人微微招手示意,有的則是趁著日落前加緊腳步趕往即將關閉的祭壇。

「再怎麼說都是令人懷念的呢。」她心想。

離開愛歐尼亞的五年間,孫彩瑛帶著那把長刀遊歷許多地方,勇猛尚武的諾克薩斯、盛極一時的蘇瑞瑪帝國廢墟和自負的軍事帝國德瑪西亞,兜兜轉轉,卻又回到這片她熱愛而近鄉情怯的土地。

孫彩瑛思索著自己為何回到這裡,良久,想起孩提時代愛歐尼亞流傳的一個傳說。

「聽說在靈花季的時候到蔚冽河靜坐冥想,可以見到死去的親人。」

孫彩瑛撫著額頭笑起來,好歹也是愛歐尼亞無人不曉的劍客,竟然會因為一個毫無根據的傳說而動心。

俗話說血濃於水,她自幼與姊姊相伴成長,成年後又獨自在外漂流了那麼一段時間,她的靈魂深處是渴望親情的,哪怕是不計一切代價,那怕只是有如蜘蛛絲一般細小的希望……

「那就原諒自己一次吧。」孫彩瑛揉了揉微濕的眼眶。

轉眼間,日落西山,街邊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,宣告著靈花季的尾聲。

孫彩瑛眺望著離此地仍有一段距離的山頭,決定放棄此次機會,準備轉身前往不遠處的碼頭,卻不慎與一旁一個矮小的身形發生碰撞。

矮個子背的東西撒了一地,孫彩瑛連忙蹲下身幫忙收拾,同時開口,「不好意思,我不是……」

那人笑了幾聲,聲音蒼老而沙啞,「不要緊,妳肯定是趕著去蔚冽河吧?快去吧,時間不等人的。」

「啊,我不是來謁靈的……」孫彩瑛否認了老人的猜測,抬頭卻發現腳步鬼使神差地又往山頭邁進了一些。

「算是吧,」她嘆口氣,改口,「我想去,無奈到的時候還是晚了點。」

「我就想什麼大風會把孫大劍豪吹到這裡來呢,」老人把整理好的背架背上,「不過您看起來好像還欠些準備?」

「準備?」孫彩瑛挑了挑眉毛,苦笑,「我有準備好的時候?」

「那是,」老人揚起嘴角,「準備的過程是漫長的。」

「看樣子,您有辦法?」孫彩瑛緊了緊掛在腰際的長刀。

「我知道一間位於蔚冽河邊的廟宇,您要是不嫌棄,就隨老人家來看看吧。」老人回頭邁步離去,走之前還補了句,「選擇在您。」

孫彩瑛看了看碼頭,看看天色,再看看街上熙來攘往的行人。

她偏偏頭,隨著老人的腳步而去。

***

兩人抵達神廟時,天色已經完全黑了,前方只剩靈花的微光照耀著昏暗的小徑。

孫彩瑛記得年幼時來過幾次,那時這間神廟可說是香火鼎盛,人潮絡繹不絕,然而,信仰的中心也無法避過戰爭摧殘,聽著不遠處的嘩嘩流淌的蔚冽河水,她可以斷定,這裡已經變得人煙罕至。

「看看這個。」老人在河岸邊一支盛開的靈花邊蹲下身,「靈花盛開的需要數年的時間醞釀,它們的盛開意味著大地正在復甦。」

「這我倒是沒有多想。」孫彩瑛聳聳肩,踏上通往河對岸的石子路。

「愛歐尼亞被戰爭蹂躪至此都能復原,那就不用說人心了。」老人意有所指地說道。

孫彩瑛被說中心思,頓了頓,顧左右而言他地問道,「這條路沒錯吧?」

「在這裡,是非對錯是無謂的。」老人答道。

孫彩瑛聽了,隨意找了一株長在水邊的靈花,一邊端詳,一邊說道,「有意思,鮮花、老人、希望。」

老人輕笑兩聲,「也許希望足矣。」

孫彩瑛抬頭,正好一陣清風過去,飄落的靈花瓣如雨,輕輕落在水面上。

「接下來呢,老人家?」她不曾遺忘到此的目的。

「該說想想您一直放在心上的事情?」老人垂頭,視線藏在斗笠的陰影之中,「讓蔚冽河解決您的煩惱吧,大人。」

「果然還是要回歸最單純的方法嗎?」孫彩瑛心想。

主意已定,她解下長刀、褪下厚重的披風和外衣整齊擺在河岸邊,接著,緩緩步入清涼而透澈的河水中,讓絲絲涼意浸透長久以來未曾安定的心。

***

名井南是當年愛歐尼亞的第一劍客,據說是索瑪長老遊歷歸來時見到了幼時在田邊工作的她,便主動找上家人,請求將其收入門下。

女孩沒有辜負長老的慧眼,對於劍術有著出色的天賦、勤奮向學,入門沒幾年的時間就和索瑪其他優秀的學生平起平坐。

雖說在武學上順風順水,然而她一直為人詬病的,就是那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孫彩瑛。

與性格內斂穩重的姊姊不同,孫彩瑛外向許多,因為年幼在家遊手好閒,經常趁著父母工作繁忙、姊姊在劍塾上課的時候惹事,惹事也罷,還都是名井南親自出馬收拾殘局。

「不好意思,是我們管教不周。」

孫彩瑛無法理解,為何身為索瑪長老座下高徒的姊姊還要在別人面前那樣低聲下氣。

道完歉回家的路上,名井南總會買串糖葫蘆給她。

「姊姊劍術那麼厲害,只要拔個刀人家就會閉嘴了。」孫彩瑛咬下竹籤前頭的那顆草莓,糖衣碎裂的聲響很是清脆。

「做錯事的人是你,阿彩。」名井南說著,臉上的表情很是平淡。

「我哪有錯?」小女孩鼓起雙頰,「人家取笑我,說母親就是被父親拋棄的人,我打他剛好而已。」

「嘴長在別人身上,妳管人家?」名井南轉頭望著妹妹。

孫彩瑛又咬了一口糖葫蘆,「妳這個大房生的少說兩句吧,妳看父親多疼妳,吃好穿好,還送妳去學劍。」

名井南腳步一頓。

嫡出的她日子並不輕鬆,6歲就跟著父親在商行學習,10歲被索瑪長老相中成為學徒,光陰荏苒,她已是二八年華,而庶出的妹妹正處於最叛逆的14歲。

她當然也好奇過,為何自己的人生和妹妹如此不同。

「妳是姊姊啊,小南。」父親的回答自始至終就沒有變過,「彩瑛她母親的身體不好,我跟妳母親又忙,只有妳能保護她了。」

她撫著掛在腰邊的長刀,再看看妹妹,驀然,她內心有了個想法。

「阿彩。」她叫住走在前面的孫彩瑛。

「幹嘛?」女孩回頭,唇角沾滿融化的糖衣。

「妳想學劍嗎?」名井南問道。

***

孫彩瑛從冥想中回神,回憶才剛開始,卻又無來由地隨河水潺潺流去。

她從水中立起,上岸,找了塊巨石靠著,看著淺夜的星空。

「一無所獲,是嗎?」老人在遠處問道。

「是啊。」孫彩瑛嘆了口氣,「果然依賴神靈還是有點不切實際啊。」

「呵,您可別這麼說。」老人笑了幾聲,「也許是您和靈界缺乏了那麼點連結。」

「喔?」孫彩瑛的視線落在老人身上,卻發現對方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杯不明液體。

「喝吧,也許會有不一樣的收穫呢?」老人走上前,捧著杯子的雙手又稍稍推進了些。

「這……」孫彩瑛皺了皺眉頭,看著顏色不是很友善的杯中物,顯然十分為難。

「選擇在您,大人。」老人重複了兩人初遇時的話語。

「杯中物是不能消愁解怨的,我還是……」孫彩瑛垂首,準備拒絕。

「直面內心吧,大人,別再逃了。」老人沉聲道。

孫彩瑛想了想最壞的後果,大不了便是一死,魂歸何處不重要,更不用說飲下液體,就可以解決現在的煩惱。

「怎麼說都是筆划算的交易吧?」孫彩瑛一邊想,一邊接過杯子,一飲而盡。

杯中的汁液別無他味,只一股苦澀,鑽進咽喉,落下心頭。

她的視野模糊了,神廟和老人消失,眼前的景色彷若又回到當年戰火未起的愛歐尼亞。

***

「學劍?好啊。」孫彩瑛毫不猶豫地答應了。

不知道名井南在索瑪長老面前說了什麼,她很快便答應收孫彩瑛為徒。

孫彩瑛不負姊姊的期望,在一眾新收門徒中表現亮眼,然而時間一久,她便發現,無論如何努力,旁人都只記得,她是名井南同父異母的妹妹,而不是「孫彩瑛」三個字,即使她以入門三個月的資歷打上比武大會,即使她在比武大會奮力拚殺到排名前位,姊姊的身影也還是遙遠地難以觸及。

那印象太深刻,她慘敗於一名高徒之手,然而那人面對名井南,只交手不過十招,手中武器便被打落。

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姊姊戰鬥,身法迅捷不失優雅,出招快速精準、斬擊刀刀皆是勁道十足,一舉手、一投足,都有可能致人於死,接發招的手法精妙非常,遠非常人所能及。

怪不得,她只面見長老一次,便說服她收妹妹為徒。

也怪不得,孫彩瑛只能是名井南同父異母的妹妹,姊姊的光芒太盛,那諷刺的灼熱狠狠燙傷她脆弱的自尊。

「名井南!我要和妳比試!」比武大會結束後,她找到剛從長老房間裡出來的親生姊姊。

名井南看著妹妹,臉上掛著淡漠,只有眼神閃過一絲異色,「阿彩,妳知道門規吧?」

「也只有妳這樣的懦夫會在意門規了……」語音未落,孫彩瑛已經拔刀衝過來,那勢頭甚至比她在比武大會時更令人難以招架。

名井南雙手負在身後,移步躲開,孫彩瑛一招到底,藉著反彈的力道,長刀一橫,砍向對方頸部,那人仰身避過;孫彩瑛變招向下斬落,名井南身形一閃,便已經到了背後,同時貼近孫彩瑛耳邊低語道,「不用白費力氣了,我是不會拔刀的。」

孫彩瑛被此舉徹底激怒,長刀一擺,更加不依不饒的打起來,卻怎麼也沒辦法請動姊姊負在背後的雙手,更別說懸在左腰上的兩把長刀了。

驀然,長老的房門開了,索瑪出現在門前,將這場手足相殘全收進眼底。

「住手。」她的聲音不大,卻足以令爭鬥中的兩人即時分開。

她看看名井南,一身白衣依舊整齊,一頭青絲不見雜亂,臉上不見絲毫疲態,兩把長刀也穩穩地收在鞘內。

反觀孫彩瑛,長刀出鞘,衣襟因為大動作的舞刀有些鬆脫,束成馬尾的長髮有些亂,氣息因為漫無章法的一頓亂砍顯得十分急促,額前的碎髮也被涔涔流下的汗珠沾透。

方才在房內就已經聽到了動靜,所以誰先動手的,她心中了然。

「孫彩瑛,退下。」她命令道,接著轉向名井南,「名井,妳進來,我有話問妳。」

孫彩瑛瞪著緊緊闔上的房門。

她想偷聽兩人對談,可那是索瑪長老的忌諱。也許違反門規還有轉圜之地,但若是觸了人家的底限,那就真的不能回頭了。

看這對談短時間不可能結束,她氣餒地收刀,返回名井家。

***

名井南過了晚飯時間才被劍塾的人抬回來,怵目驚心的血痕遍布她素白的衣衫。

劍塾的人說她在比武大會後的私談中頂撞了索瑪長老,被依門規處置,負責執行處罰的弟子力道鞭鞭見骨,但名井南那鋼鐵般的脊椎連彎都沒彎一下。

為了處理那一身傷口,名井南房間的燈火一直亮到深夜。

待一眾家僕離去,孫彩瑛才躡手躡腳來到姊姊房門前。

名井南是不可能頂撞索瑪長老的,這是劍塾無人不曉的通理。

她敲響虛掩著的門扉。

「進來。」說話的聲音聽不出痛苦,只是有些疲憊。

房間裡,名井南點著燭火,半倚在床上看書。

「妳不睡啊?」孫彩瑛低著頭問道。

「睡不著。」名井南翻過一頁書,「妳呢?」

「妳……跟長老說了什麼?」孫彩瑛握緊藏在衣袖中的雙手。

「那是我和師父的私事,妳無須多問。」名井南答道。

「不可能……」孫彩瑛此時緊張的態度與挑起紛爭時的囂張跋扈判若兩人,「妳怎麼可能會頂撞長老呢?」

「妳發現了啊?」名井南放下書本,看向妹妹,「我想即便是妳,應該也能察覺這拙劣的偽裝才是。」

雖然被姊姊酸了一頓,但孫彩瑛此時心裡只有一個目標。

「妳到底跟她說了什麼?」她又問了一次。

「妳本來是要被逐出劍塾的,」名井南眸中添上一絲陰影,「我不過跟師父談了點條件而已。」

「逐出就逐出,我不需要妳談什麼條件!」孫彩瑛感覺到一股怒火直衝腦門。

「那妳可想過後果?」面對咄咄逼人的妹妹,名井南面不改色:「頂著妳那庶出的名號繼續被人瞧不起,連帶父親母親都被人斜眼以待?被人逐出劍塾是常事,但因為觸犯門規被驅逐,難道是什麼值得拿來說嘴的事嗎?」

「庶出我還是孫彩瑛,但我在劍塾一天,我便一天是妳的妹妹,妳自以為是為我好,但到頭來只是把我的自尊當成糞土那樣踩踏!」長期積累的嫉妒,和隱忍多時的怒火,化作惡毒的話語,從孫彩瑛嘴裡傾洩而出。

名井南翻書的動作頓住,接著闔上書本、放下、轉頭,「這就是妳今天要跟我決鬥的原因嗎?嫉妒,抑或是我『踐踏』了妳的自尊?」

孫彩瑛沒有回答,但緊握的雙拳和扭曲的表情說明了一切。

「跟妳講大道理沒用,阿彩。」名井南續道,「妳嫉妒我嫡出的身分、我的名聲,那好,我有的是方法,把這些連同妳的自尊都還上。」

她的語氣平淡如無風的水面,可字句間飽含的威脅,即便是怒火中燒的孫彩瑛都感到背脊發涼。

為什麼?

三個字,在孫彩瑛心裡循環著。

為什麼,名井南可以這樣集眾人之愛於一身,可以坐擁過人的天賦,又可以有一雙將人心一覽無遺的眸子。

為什麼,無論自己怎麼發怒,無論遇見什麼棘手的事,她都能那樣淡然、無動於衷。

說她是人,太冷靜、沒有七情六慾;說她不是,又無法解釋她的血肉之軀。

掙扎中,名井南那雙眸子依然緊盯著她,視線灼熱而無情,卻又能感受到萬種情緒一閃而逝。

半晌,她蒼白的唇微啟,「阿彩,如果我消失了,妳會開心嗎?」

***

回憶驀然斷去,液體濃厚的苦澀佔滿孫彩瑛的意識,她下意識乾咳了幾聲,直到那股異味稍稍消退。

她抬起頭,映入眼簾的情景,是一條白色的模糊人影,對著跌倒在地、手無寸鐵的老人,舉起一雙潔白不見一絲雜色的長刀,正要當頭斬下。

孫彩瑛一個激靈,翻身跳起,身形一閃、長刀出竅,擋在老人和白影之間。

她腳步尚未立定,強力的斬擊便已經落下,她只覺手上的長刀一震,虎口傳來陣陣麻痺感,她死命握住到刀柄才沒讓刀刃脫手飛出。

白影一擊不中,回身揚起一大片水霧,藏身其中。

孫彩瑛揉揉手掌,重新握好長刀,擺開架式,喝道,「什麼人!」

她的喝聲在偌大神廟裡激起陣陣回音,直到回音淡去,前方微光處突然浮現一片水霧,等到水霧散開,孫彩瑛定神一看,白影赫然是一名浮在空中的女子。

一頭白瀑般的長髮,白中泛青的膚色,素白的面具遮著上半臉,雙手各持一把淨白的刀刃,合身的長衫隨著微風輕擺,渾身散溢著的白光與靈花的微光交相輝映,隱藏在面具下的眸子睥睨著這頭的一老一少,一如獵手在檢視無處可逃的獵物。若非那雙似曾相識的眼神,孫彩瑛還真以為自己虔心禱告召來了神靈。

女子沒有給兩人太多的思考時間,一個踏步,雙刀一豎,又朝著老人的方向攻去,孫彩瑛跨步上前,又擋下一刀,女子第二次被攔下,眼神閃過一絲困惑,一聲低語脫口而出,「我可不是為了妳來的。」

孫彩瑛聽了,一愣,手上的力道稍稍鬆開,隨即被強大的劈斬擊出老遠,她借力翻了幾個身才穩住重心,安然落地。

女子似是改變了心意,撇開老人,轉向孫彩瑛,舉刀,卻沒有立刻進攻。

孫彩瑛回過一口氣,轉守為攻,長刀的刃風帶起周圍的空氣,形成一道龍捲風,高速颳向白衣女子,女子身子一偏,雙刀並舉在右側,卸去攻擊力道,接著雙腿微微一屈、一變招,雙刀刀鋒直直往孫彩瑛頸部劈去。

孫彩瑛知道這一擊必定不中,早已準備接招,然而這次出擊後,女子並未跳開,反而主動上前,攻勢由大動作的劈砍轉為小而快速的戳刺,讓孫彩瑛只能在這宛如暴雨的刀林中勉強堅持守勢,接著,女子動作一頓,一記極為精準的點刺刺向孫彩瑛的眉心,孫彩瑛下意識側頭躲閃,登時胸口破綻大開,女子看準時機、收刀,一個肘擊襲來,孫彩瑛只覺胸口一痛、呼吸一滯,便再次失去意識。

***

被中斷的回憶繼續著。

戰爭來得很突然,向來好戰的敵國諾克薩斯入侵愛歐尼亞,劍塾的所有人都被徵召,幸好,家族的人在戰爭剛開始時就已經遷居到安全的地方。

以名井南等人為首的高階學徒們都被任命為刺客,行事神祕,除了索瑪長老以外,沒有人知道他們的行蹤。

孫彩瑛則被分配到索瑪長老身邊,名義上是保鏢,實際上不過是個貼身隨從。

雖然對此決定頗有微詞,但她表達不滿的方式,也就是趁索瑪長老議事的時候躲到外面陽台嚼嚼稻草罷了。

意外也來得很突然。

「長老,前鋒軍擋不住了,敵軍正從北方的破口殺進來。」那天,一名傳令兵帶來這條消息,「請長老帶著劍塾的弟子們退到安全區吧,援軍很快就會抵達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索瑪長老點頭,轉向陽台,「阿彩?」

陽台的欄杆上,平時女孩愛坐的位置,不見人影。

長老身後,單膝跪地的傳令兵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。

***

孫彩瑛覺得這是一次立功的機會,學習劍藝多年,她一直期待的,就是戰鬥,與其和劍塾的所有人待在安全線內,她寧可投身戰場,除了滿足那好戰的慾望,更是藉此機會,洗刷所有人對她庶出的刻板印象。

聽到消息的第一時間,孫彩瑛一躍跳下陽台,直奔北方傳令兵口中的戰場,然而越是接近,一切便越是不尋常。

劍塾根據地往戰場的方向有一片樹林,按理說,如果這裡發生了會戰,應該在數公里外就能聽見因激戰產生的各種聲響,可是她跑過了半座森林,耳邊都是一片寧靜。

她知道不對勁,不急著離開樹林,藏身在一片矮灌木之後,看向樹林外的「戰場」。

不見殺戮,亦無爭鬥,只有整齊排列的愛歐尼亞主力部隊立在崗哨處,確保敵人被擋在滴水不漏的鐵衛之外。

「看來是傳令兵誤傳了。」她心想,正要鬆一口氣,一股不安卻在心裡悄悄萌芽。

劍塾的高階弟子們不是做了刺客,就是被派去前線,剩下的弟子之中,孫彩瑛的戰技是最好的,由她保護年事已高的索瑪長老,是情理之中。

如果把她也支開,那麼,劍塾的眾人便是赤裸裸地暴露在敵方的爪牙之下了。

想到這裡,她的身體早已下意識開始疾奔,愛歐尼亞許多優秀的指揮官和刺客都出自劍塾,從此處下手,比起重兵正面交戰,確實是輕鬆得多。

大抵是歸心似箭,劍塾眾人駐守的小鎮不久就近在眼前,可離開時平整的土地,僅僅相隔不到半小時的時間,便布滿了雜亂交錯的腳印。

腳印之後,是點點零星的血跡;血跡之後,從村口,直到劍塾的營地,像是時光暫停了一般,所有的人臉上都帶著餘悸猶存的表情、停下手邊的工作,看著這個大家族庶出的女孩,有些人伸手摸索著可供防身的武器,有些人則是在準備逃跑。

孫彩瑛的腳步慢了下來,她早已習慣旁人帶著懷疑與輕蔑的眼神,但從未嘗過被恐懼與怨恨凝視的滋味。

她急切地想知道究竟自己離開的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,但對前景的猜疑和猶豫又迫使她愣在原地躊躇不前。

「看,是叛徒回來了呢。」

她認得這個聲音,索瑪長老座下另一名高階弟子,接任劍塾長老之位的熱門人選之一。

然而她的注意力並不在那名男弟子身上,而是他身後那個黑髮白衣的身影。

名井南依舊是那副不沾人間煙火的樣貌,傳聞說劍塾當刺客的那批人過的日子極為艱苦,這點放到她身上,只剩眼下淡淡的青黑和略顯疲憊的神色,潔白的衣衫依然沒有一點髒汙,懸在腰側的兩把長刀亦是光潔如新。

她望著孫彩瑛,一雙幽深的黑瞳中看不出任何情緒,反而能感受到一股無形的重壓棲在心頭。

男弟子留意到孫彩瑛的反應,轉向身後的同門師妹,「名井,她是妳妹妹。」

名井南石雕般無神的雙眸看了他一眼,才轉向呆立在台階下的孫彩瑛。

姊妹倆對視良久,才由孫彩瑛出聲打破這恐怖而壓抑的沉默,「發生……什麼事了?」

此話一出,周圍立刻泛起一陣低語。

「什麼?她是在裝傻嗎?」

「果然庶出的傢伙沒有良心對吧……」

「可憐名井啊,這麼優秀的人卻有一個這麼不受教的妹妹。」

雖然只是些閒話,但在孫彩瑛耳中聽來刺耳至極。

她練劍就是為了證明庶出也能像名井南那般優秀,她不懂,為何越是用心,結果卻越是不如意。

「孫彩瑛。」名井南的音量不大,其中所含的冷漠卻足以讓四周的私語歸於無聲,「隨我來。」

「等等,名井,她可是……」高階男弟子一聽到這個決定,立刻出聲準備阻止。

「我知道,師兄。」名井南待妹妹走近身側,才開口,「死,也要讓她自己知道為何而死。」

孫彩瑛聽見死字,原本混沌不清的思緒才終於有了一絲曙光,「等等,這……」

「住口。」名井南的語氣強硬了些,「多說無益,睜大妳的雙眼看好了。」

孫彩瑛被姊姊凌人的氣勢壓得有些喘不過氣,只能暫且放下滿心的疑惑,默默跟著對方的腳步往內室走。

從村口就出現的血跡一直延伸到此地都沒有斷過,寬敞的長廊兩側整齊擺放著以白布覆蓋的人形,而白布下漫出的血池說明了一切,即便此地已經被趕回來的援軍整理過,但那短短十幾分鐘的屠殺煉獄所遺留的痕跡,依然清晰可見。

涔涔冷汗不斷沁出,將孫彩瑛額前的碎髮沾得服服貼貼,胃裡翻攪的感覺不僅僅是來自空氣中濃厚的血腥氣,長廊上那一雙雙灼熱的目光幾乎要將她毫無武裝的內心燒成灰燼。

短短不過一個條長廊的路,感覺像是沒有盡頭,直到名井南推開交誼聽的大門,淡淡地說了句,「妳自己看。」

原本步履沉重的孫彩瑛兩個大踏步移到名井南身前,只為了看清楚,究竟為何一次怠忽職守,能讓自己陷入如此萬劫不復的境地。

索瑪長老死了。

覆蓋在身上的白布被鮮血浸透,紅色液體尚在緩緩流淌,白紙般蒼白的手臂暴露在外,不見一絲生機。

不久前,這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。

更令孫彩瑛絕望的是那手掌下,若隱若現的「彩」字。

「我們一直懷疑劍塾裡有敵人的臥底,久尋無果,如今,妳倒是自己露出馬腳了。」名井南嘲諷的語調在身後響起。

「不……不是我……」孫彩瑛只覺得腦袋裡被嗡嗡聲填滿,早已無力的雙腿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,癱坐在地。

「妳可以不是殺死師父的人,但妳確實和這件事脫不了關係。」名井南將右手輕輕放在刀柄上,讓刀刃緩緩滑出刀鞘,金屬摩擦的聲響讓孫彩瑛感到汗毛直豎,「從前我一直沒有對妳嚴加管教,但大義滅親的事,我不會猶豫。」

孫彩瑛不知道從哪裡生出的力氣,霍地起身,右手同時長刀出竅,正巧將對方即將貼到頸際的刀鋒隔開一個安全的距離。

「還不錯,沒有坐以待斃。」背後的聲音很冷,甚至帶著淡淡的輕蔑。

「劍塾不是嚴禁同門打鬥的嗎?」孫彩瑛感受到對方刀上傳來的殺意,向來好戰的她退縮了,不僅僅是實力上的落差,氣勢上,她顯然也遠遠不如對手。

「這不是打鬥。」名井南環視周圍弟子投來的目光,「是清理門戶。」

孫彩瑛持刀手一緊,虎口發力,藉著姊姊出手斬擊的力道,拉開距離。

名井南沒有上前,反而是立在原地,空著的左手緩緩抬起,放在尚未拔出的刀柄上。

孫彩瑛心頭一緊,豎起長刀,擺出防禦姿態,眨眼間手上一沉,名井南的身影已然欺近身前,孫彩瑛向右側身卸開力道,名井南左手刀鋒一轉,便砍向對方頸部,孫彩瑛剛舉刀架開,名井南的右手刀已經遞出了下一個招式。

孫彩瑛此前和姊姊的唯一一次交手,就是在劍塾裡的那次私鬥。

當時,名井南連刀都沒拔。

她知道姊姊的實力,比武大會上,但凡和她比試的人皆無勝算;平時,即便是愛惹事的弟子也不敢找她私鬥;戰時,她的名字傳到敵人的陣營裡,是所向披靡。

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,聽聞百次,不如親身體會一次,那落差極為懸殊的實力。

不到十個回合,孫彩瑛便已無還手之力,不僅是因為那發力沉重而快速的斬擊,更是因為名井南那神出鬼沒的刀法。

一般劍客可以藉由敵人出招前微小的動作預知對方之後的招式套路,然而,對方的出招及變招間找不到絲毫空隙及停滯。

那是一種境界,刀隨心發,收放自如。

孫彩瑛只能在對方出招後見招拆招,維持守勢已是不易,更不用說進攻了。

名井南暴風雨般的連招直到百回合之後才停下,她收刀後躍,落在交誼聽的一側,飄逸的墨色長髮緩緩落回肩上,與沉穩的氣息相同,不見一絲紊亂,緊握在雙手的長刀鋒利依舊,刀尖彷彿還能聽見激戰後殘留的嗡嗡聲。

孫彩瑛看準這個空隙,身形一閃,直至窗邊,翻過陽台的憑欄一躍而下。

名井南轉頭看著妹妹逃走的方向,眸子裡閃過一絲憐惜,接著收刀入鞘,一個提氣,跟著躍下陽台,追了上去。

***

走馬燈又一次歸於黑暗,孫彩瑛聽見耳邊傳來的低吼和流水聲,想起自己失去意識前仍身處一場戰鬥中,連忙睜開眼睛,翻身而起。

她心繫被白衣女子攻擊的老人,定睛一看,這裡根本沒有什麼老人,一隻體型巨大的惡魔取而代之,而惡魔的穿著與老人一模一樣。

「喔,索瑪的好徒弟啊。」惡魔注意到已經脫離幻境的孫彩瑛,發出嘲諷的笑聲,「繼續掙扎吧,就算妳們姊妹倆一起上,自妳喝下那杯惡魔之血起,妳的靈魂便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。」

「姊……?」孫彩瑛聽了,本要撿拾一旁長刀的動作凝結在空中,飽含疑惑的視線掃向站在不遠處的白衣女子。

女子並沒有回應她的目光,看著惡魔的眼神專心致志,雙手長刀抬到身側,只一眨眼間,又化成一道白影與惡魔鬥作一團。

看著酣戰中的白影,孫彩瑛的持刀手漸漸收緊。

一樣神出鬼沒的腳步、一樣優雅嫻熟的動作、一樣虛實難測的刀法,還有始終如一的攻擊起手式,皆與回憶中的背影無二。

她回來了。

「是妳嗎,阿南?」孫彩瑛感覺到眼前蒙上一層水氣。

***

稍早的大雨傾盆已轉為綿綿細雨,手足間的惡鬥終於告一段落。

孫彩瑛始料未及的是,名井南的攻擊偏了,原本是輕易把對方刺個透心涼的招式,卻只在頸邊留下一條淡淡的血痕。

孫彩瑛瞪大雙眼,先是看看姊姊淨白如昔的長刀,再看看自己要與對方同歸於盡的招式是否被成功格擋。

名井南左手的刀護手緊緊卡著孫彩瑛的單刀,若是方才一擊而中,後者怕是已經當場斃命。

「妳……」孫彩瑛剛開口,便聽到一聲帶著痰響的輕咳,接著便有點點濃稠的溫熱落在虎口上。

她低下頭,看著手上的幾滴鮮紅,視線順著液體滴落的方向看回去。

名井南的嘴角淌著血,原本銳利的雙眸失了光采,正以一種懇求的目光看著同父異母的妹妹。

孫彩瑛還來不及反應,對方那纖細宛若仙子下凡的身軀便癱倒在地,軀體的重量將身下的泥水濺起一圈微弱的泥花。

「名井南!」她把單刀扔在一旁,扶起姊姊沾著泥水的頭顱。

名井南又咳了兩聲,嘴角微微揚起,開口已不似平常有力,「看來……時間到了……」

「時間……什麼時間?妳說清楚啊!」孫彩瑛幾乎使盡全身力氣,才沒把懷中的人抓起來用力搖晃。

「別慌,阿彩,我會把一切都告訴妳的。」名井南一邊說,嘴邊的鮮血依然止不住地流下。

正說著,雨勢漸漸轉大,孫彩瑛從未如此專心聽過姊姊說話。

早在孫彩瑛進入劍塾之前,名井南便染上肺病,不溫不火地養了兩三年,最終大夫告訴她,已經用遍所有的藥方,皆無見效,她至多只剩三年的壽命。

名井南不禁慶幸自己早一步把妹妹帶進劍塾,孫彩瑛在武學上也確實有過人的天賦,即便三年後自己不在這世上、她的刀法也未臻化境,至少,沒有姊姊在,她依然有能力保護自己。

名井南打算等劍塾的事務告一段落,便離開人群,到蔚冽河邊的靈花廟渡過生命的最後旅程,可惜事與願違,諾克薩斯帝國的軍隊大舉入侵,她不得不跟著劍塾的夥伴踏上前線,她知道這會讓本就不長久的生命消逝地更加迅速,可她別無選擇。

如今,戰火止息,她唯一的牽掛,就是那個血氣方剛、尚未成材的妹妹。

孫彩瑛說的沒錯,自己所謂的「為她著想」,確實只是用自己的成就踐踏她本就脆弱不已的自尊罷了,眼見這條命時日無多,那不如讓自己作為指路的燈火,照亮前行的道路,直到燃盡成灰的那一天。

「我知道長老不是妳殺的,妳只是讓勝負欲蒙蔽了雙眼……」名井南回握孫彩瑛的手,「師兄他們現在正在審問幾個偷襲劍塾的諾克薩斯人,妳的嫌疑很快就會洗清……」

「妳……」孫彩瑛聽了,額上青筋暴起,「早知如此,妳先前為什麼要和師兄聯合作弄我?」

「作弄?哈,」名井南苦笑,「若非妳擅離職守,只要妳拖住諾克薩斯軍那一緩,長老和弟子們也許還有一線生機,可妳把這線生機親手斷了……我如果不小施懲戒,這教訓妳會記得嗎?」

「自以為是就是自以為是。」孫彩瑛努力想表現出和姊姊一樣的冷漠,卻只聽見自己泫然欲泣的哭腔,「我只是……不想被看輕……」

話音落下,名井南卻沒有回應,孫彩瑛抬眼,正好對上對方一貫識別不出感情的目光。

「姊姊?」她試探性地出聲。

「阿彩,妳想要什麼?」名井南低沉的嗓音透著虛弱,卻不減那伴隨氣質而來的威嚴。

孫彩瑛垂頭,半晌,不著邊際地回了句,「妳知道的。」

名井南眸子一亮,可又慢慢暗下去,「阿彩,妳很寂寞。」

孫彩瑛避開姊姊的視線,太冷,又太過銳利,刺得她心尖生疼。

活了這十多年,最了解她的人,卻是她嫉恨了半輩子的人,這樣的事實,又有幾個人能欣然接受?

黏膩的觸感爬上臉頰,孫彩瑛一回神,發現對方力竭之餘仍想著要安慰她。

便是這一觸,彷彿掘穿了她心裡築得高高的那面厚牆,她發出細不可聞的啜泣聲,那也是她出生以來,第一次在姊姊面前示弱。

「阿彩,可以聽我最後幾句嘮叨嗎。」名井南一陣劇咳,氣息有些短促。

孫彩瑛勉強止住哭泣,以微不可見的幅度點點頭,這短短幾分鐘之間發生的事情太過突然,要調整好心情並不容易。

「我欠妳的很多,不求妳原諒,只想請妳幫我一件事。」名井南的目光轉向妹妹頭上灰暗的天空。

孫彩瑛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。

「把我葬在有靈花的地方吧,有它們作伴,我也算是死得其所了。」名井南又咳了兩聲,幾乎被喉部湧出的鮮血嗆住,「別留在愛歐尼亞,這裡只會困住妳……」

「妳不在了,我也走了,那爸媽怎麼辦?」孫彩瑛沉聲問道。

「我早有安排,等風頭過去,妳要見他們不難。」名井南收緊藏在身後的手指,胸口的悶痛漸趨劇烈,彷彿被死神的刀尖抵住一般。

孫彩瑛張張嘴,卻沒發出聲音,有千言萬語卡在嘴邊,該先說什麼,她一點想法都沒有。

「阿彩……」一陣乾咳之後,名井南出聲。

她已經咳不出任何東西,溼透的前襟混雜著血水和雨水。

「什麼事?」孫彩瑛問的慎重。

「我知道這有點唐突……」名井南揚起嘴角,表情如釋重負,「帶我去蔚冽河的神廟,我想在閉眼前,再看一看……」

「可是姊姊,現在……」孫彩瑛有些為難,靈花多年間只會有一次花季,這次的花期早在戰爭前就結束了。

「沒有也沒關係。」名井南抬手拍拍妹妹的手臂,「那邊的風景即便沒有靈花,也很美。」

孫彩瑛抿了抿雙唇,姐姐這種莫名的任性,就算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也是始終如一。

「那走吧。」她拋卻一切疑問與雜念,用生來最溫柔的動作把姊姊拉到背上,接著緩緩步向不遠處通往神廟的山道。

雨勢減緩了些,山道上的林蔭為空氣添了一股淡淡的涼意。

孫彩瑛吸吸鼻子,背上的軀體很是單薄,即使多了一個人的重量,走在上坡的山道上依然不覺費力。

「阿彩,這是妳第一次背我嗎?」名井南問。

「嗯。」

「原來阿彩長這麼大了……」背上發出一聲感嘆。

「嗯。」

「真的……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吧。」名井南深吸一口氣,再開口時有些顫抖,似是在隱忍著些什麼,「愛歐尼亞的世界太小,裝不下妳。」

「姊姊太看得起我了,我不過是個庶出。」孫彩瑛看著腳下濕漉漉的台階,「妳說的沒錯,長老的死,我有責任。」

「但那並非罪孽……」名井南的聲音很輕,「妳知道這點也不壞,妳心裡還有良知。」

孫彩瑛腳步一頓,「那有什麼用?今天過後,我失去的一切是不能挽回的。」

「阿彩,該放手的就要放手,就像我要離開這世界一樣。」名井南把頭輕輕靠在妹妹的頸窩上,「有捨有得,放下過去的束縛,妳才能往未來前行……」

孫彩瑛垂下頭。

這是她第一次贊同姊姊所說,卻也是最後一次了。

「我知道妳會懂的,妳可是我那聰明的妹妹孫彩瑛。」名井南看著面前的美景逐漸被黑暗掩去,看來,她是沒有辦法堅持到神廟了。

「姊姊。」孫彩瑛突然喚了她一聲。

「妳說。」名井南感到肺部裡的空氣不斷流失,卻還是強撐著做出回應。

「我……值得妳以我為榮嗎?」孫彩瑛問的很是猶豫。

「值得。」名井南呼出一口長氣,「因為妳是……孫彩瑛……」

孫彩瑛聞言,一抬頭,便被面前的景色所震懾。

陰雨連綿的天空下,潔白的靈花閃著微光,將神廟周圍的緩坡綴成一片光海。

「阿……阿南……姊姊,是靈花,是已經開過的靈花……」孫彩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傳說中的靈花就像任性的女人,不到花期絕不開放,而今天,卻是任性地開了。

「是靈花啊……」孫彩瑛雙膝一軟,跪倒在地,連帶身上的軀體一同滑落地面。

蒼白的臉龐沾了血跡,不再冷漠,而是掛上了滿足的微笑,她的胸口不再起伏,象徵生意的溫度也在雨水沖刷下漸漸退去。

她走了,一如生前時的瀟灑,毫無牽掛。

但這一放手換來的,是妹妹下半生的孤單寂寞。

那是孫彩瑛第一次為她嫉妒的人哭泣,滾滾落下的淚水澆灌著這片涵養靈花的土地。

有些事她明白的太遲,有些事,即便萬般悔恨也是於事無補。

名井南是錯的,錯在她過於冷靜和早熟的心;孫彩瑛也錯了,錯在她始終無法放下心防與姊姊坦誠相待。

***

名井南被葬在一處靈花滿布的樹下,孫彩瑛獨自在神廟待了兩天才離開。

出於對劍塾的愧疚,她不敢在愛歐尼亞久留,一路西行直達邊境,跨過寬大的海峽闖進諾克薩斯,在都城附近鬧出幾場騷動後悄然離去。

她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,看著天寒地凍的弗雷爾卓德,她轉頭在德瑪西亞小住數月,接著遠渡到雙子城之一的佐恩,剛住沒幾天,旅館所在的城市遭到一批失敗的工業造物襲擊,她和人群走散,誤入已成廢墟的蘇瑞瑪帝國沙漠,在瀕死彌留之際,被智慧之神納瑟斯救起,送到北方的港口城市娜敘亞麥。

她的腳步並未因遭難而停歇,在娜敘亞麥短暫地休息幾個月,便動身前往雙子城之二的皮爾托福,在那裏幫助被搶劫的路人取回財物,因而在當地小有名氣;接著南下伊克斯塔爾的叢林探險,其後,她再一次渡海,來到海港之都比爾吉沃特,藏身海員之中,在海上漫無目的地漂泊,艱苦的生活讓她思念起在愛歐尼亞那曾經有些波折,卻也還算安穩的日子。

五年來,即便多次陷入三餐不繼的窘況,她從未有將愛刀賣掉的想法。

雖然當年戰鬥的痕跡已不復在,但名井南死前拚盡全力的每一個斬擊,只要她拔刀,便能重新回憶起當時殘留在虎口的痠麻感。

名井南說的對,她是個浪人,她的一生不能被侷限在平安和樂的愛歐尼亞,而是在各大陸與海峽間遊歷。

青年時期的血性早已被顛沛流離的生活洗淨,再次站上愛歐尼亞大陸,只是因為船員間口耳相傳的,也包含她埋藏在回憶中的,那場靈花祭。

***

惡魔與白衣女子的戰況仍是十分膠著,又一次交鋒後,惡魔躍向水池的另一側,女子則飄然落在孫彩瑛身邊。

孫彩瑛拾起落在地上的長刀,看了看女子,再看向敵人。

「為什麼要逃呢,阿彩?」女子毫無來由地開口,問道。

孫彩瑛愣了愣。

她知道那雙漆黑的瞳孔正盯著自己瞧,那人也確實是當年被吹散在戰火下的一縷幽魂。

半晌,孫彩瑛抬起長刀,擺開架式,「別問那麼多,我不會再逃了。」

女子幾乎被面具遮住的嘴角微微揚起,身形驀然一閃,眨眼間又與惡魔戰成一團,只是這次,孫彩瑛不再坐以待斃,長刀一擺,刀身周圍受到擾動的空氣形成一團咆哮的漩渦,隨著主人揮擊的力道,朝著纏鬥中的兩人襲擊而去。

惡魔與女子惡鬥許久本就沒占多少優勢,孫彩瑛這一擊迫使它巨大的身軀必須跳向空中躲避,只這一瞬,白衣女子雙眸閃過一道凶光,雙刀一錯,映著微光的刀鋒宛若月牙,兩道挾著強風的披斬破空而下。

惡魔使盡渾身解數才避開了這致命的一擊,一口氣都沒回過來,地面的孫彩瑛已經化作一道紅影,自軀幹宛如電光般穿心而過,白衣女子也不落人後,身形與雙刀合一,千道斬擊伴著刀光宛如狂風驟雨般落下。

在兩人緊密無間的合作下,惡魔再無還手之力,任由身形在這陣狂風暴雨中浮沉,最後,重重跌落在河面上。

白衣女子一個優雅的翻身,無聲落地,左手刀業已收起,纖細的手臂豪不費力地抬起惡魔巨大的頭顱。

「我……不是唯一的……」惡魔緊咬的牙關裡擠出破碎的字句,女子沒讓它有太多說話的機會,右手一抬,銳利的長刀深深刺入堅硬的顱骨之中,直沒至柄。

惡魔連哀號都沒有,笨重的身軀眨眼間化作一縷輕煙,隨著靈花瓣飄散在愛歐尼亞夜晚和煦的微風中。

待風止,孫彩瑛才對上白衣女子的視線,而那人收了刀,也正往這個方向看過來。

又是一陣風拂過,她俯身自水中鞠起一片花瓣,垂眼,「報仇吧,阿南,我欠妳的可多著。」

白衣女子頓了頓,取下面具,一樣的眉眼、一樣的氣場,確實是死而復生的名井南,只是青絲已成白雪,姣好的面容也籠著一層寒霜。

一聲長嘆傳來,「我已不屬於生者的世界,妳命該絕,卻不是絕於我之手。」

「那我在愛歐尼亞就沒有牽掛了。」孫彩瑛說完,一抬眼,那抹淨白的身影不知為何,已然悄悄離去,徒留佈滿神廟周圍的靈花,一如稍早她到達此的時的模樣。

她有些沮喪地回身,那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,「疾風亦有其歸途,願愛歐尼亞的神靈與妳同在。」

孫彩瑛聞聲停步,看看手中的花瓣,再看看神廟靜謐的景致。

恩怨已清,心魔已除,若此時問孫彩瑛為何回到愛歐尼亞,只怕她是無言以對。

雖然離開自己出生成長的土地有些傷感,但這就是她身為浪人的宿命。

孫彩瑛回頭,俯身將靈花瓣輕輕放進水流中,目送其隨著潺潺流水消失在視野盡頭,才收拾好東西,步上返回碼頭的路途。

她不知道的是,名井南並未離去,只是隱身墓旁樹上的枝枒間,看著妹妹的背影漸行漸遠。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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